诗曰:
黄沙漫卷地苍茫,骨杖横空裂夕阳。
一掌符纹惊旧梦,千山影动隐危疆。
非关来路谁为客,但见归途引作殃。
莫道荒裔无故事,死人开口即非常。
却说风沙如刀,刮面不休。林夜立于兽骨所设警戒线外五步之地,双手掌心向前,与对面持骨杖老者手势一般无二。身后众人屏息敛气,不敢稍动。墨尘适才那一声“门开了”,犹在耳畔嗡鸣,宛如铁钉贯脑,久久不散。
那老者不动,骨杖仍指天穹,双目却紧盯林夜之面。其目光不似视闯入之徒,倒似辨故人之貌。林夜亦不眨眼,亦不退步。心知此刻哪怕指尖微颤,彼方弓弦上毒箭便将破空而来。
良久,老者徐徐降下骨杖。左手于胸前划弧,掌心向下连压三下,眉头紧锁,唇启齿开,发出一声低沉音节:“唔——哈。”
林夜未解其意,然察其势乃警告之形。遂效其所为,亦掌心下压三次,且加重呼吸,摹其缓慢有力之律。
守卫矛尖微晃,有人低声语,声若砾石相磨。阵势未散,然肩背之绷紧已松寸许。
秦雨薇伏焦石之后,手执炭笔,在记录板上疾绘守卫布列之图。左三右四,前后错落,中留通径直抵部落中枢。细观之,彼等执兵角度非随意而举,实随老者呼吸起伏,如应某种定式节拍。
乃轻拍旁侧队员肩头,指己胸,点地,示意其随己动作:拍胸三次,举手一次。队员依令而行,虽姿僵涩,然节奏契合。
老者眼角微抽,目光扫过彼处,复落于林夜面上。缓步前行两步,骨杖点地,“嗒、嗒”两响清脆。继而抬右手,空中画圆,指向东南,再握拳猛拉,状若自地中拽物而出。
林夜皱眉,此动甚是玄奥。思忖片刻,取出随身干粮一小块,撕作两半,一半置地,另一半递出,掌心向上。
老者凝视那半块食粮,不接不动。逾数息,忽启干涩之口,吐三字通用语:“归……途……引。”
发音生硬,似久未言此语矣。
林夜猛然回首。墨尘已被两名队员扶卧麻布担架之上,右手裹布条,人事不省,然面肌犹自抽搐。转回之时,眼神已变。
“汝识此物?”林夜以通用语问,边比划“归途之引”四字口型。
老者摇头又点头。俯身拾枯枝,于地上划一道纹:三角叠环,中有一点,末尾分叉如枝。正是墨尘掌心之符印。
林夜蹲下,细审此痕。沙土粗粝,线缘毛刺,然形状分明,清晰无比。伸手轻抚短刃柄,未拔,唯验其尚在。
老者望之,忽伸左手,掌心向外,正与先前“暂不予杀”之手印全同。
林夜即举手复刻,分毫不差。
气氛稍缓。守卫虽仍执兵,然矛尖不再对首,斜指于地;弓手之指,亦离弦而去。
秦雨薇趁机趋前数步,低声语林夜:“彼辈手势有律可循。左三右四之位,对应‘静止’;若变为左四右三,则将攻伐。适才拍胸三下,乃‘和平’启动之号。”
林夜颔首,不回顾。目视老者,徐于地上画一日,次画山,又画河,终指己身,再指来路。
老者会意,以骨杖划黑线一道,蜿蜒向东南,继而做“强大”“不可近”之态——掌心猛压三下,眉目紧蹙,更退半步,状若惊惧。
林夜顿悟:此域有强者据地,不容擅近。
方欲再询细节,部落之内忽起骚乱。数名青年战士奔出,手持带血槽弯刀,口发异语,怒指林夜一行,尤以那两名举手探子为甚,神情激愤。
老者旋身怒喝,声如裂鼓。高举骨杖,拦于少壮之前,臂横扫,作驱赶状。
对峙数息,青年退而不远,立于后方,怒目而视,刀锋未收。
林夜即挥手令全队后撤五步。众队员俯身蹲伏,降低身形,减其压迫。特命秦雨薇取余下干粮,分予二伤探,动作极缓,步步示明。
老者回眸见此景,面色稍霁。待彼方安静,方再趋前。
此番不语,径于地上绘图。先画山形建筑,顶绘旋转光轮,中有一核。指此图而念:“源……核……”
林夜瞳孔骤缩。
此形——竟与北境废线下那地下核心酷似!圆顶结构,能量中枢居中,通道辐射四方。唯一不同者,眼前所绘乃在地面,记忆之中则深埋地底。
林夜不动声色,缓缓点头,以手势回应:“吾等……欲知……更多。”
老者凝视良久,似判真伪。终乃抬起枯瘦之指,于沙地重绘那三角叠环纹,一笔一画,极其郑重。
绘毕,抬头望林夜之眼,轻声问:“尔等……亦是被选者?”
风卷黄沙,扑面而来。林夜不拭,亦不答。脑中唯回响墨尘昏前之语:“非谁……是‘门’。它开了。”
徐徐起身,拍去掌上沙土。遥望远处,骨柱上风铃犹转,“咔嗒、咔嗒”,若在倒数。
秦雨薇悄然近前,低语道:“彼在试我等是否同类。若认,则或纳为同侪;若否,则沟通断绝。”
林夜直视老者之目。其中无仇,亦无恩,唯有一种近乎麻木之等待,仿佛此人已立于此地多年,所候者,正是今日。
“我不知。”林夜终开口,语极平实,“然我身边此人,掌中有相同印记。三年前于北境废线失踪,今得归来。我不知其如何存活,亦不知此符何义。”
老者听罢,无反应。但低头视己左手腕内侧,撩起皮袍袖,露出一道暗红旧疤——其形,竟与墨尘掌心符印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