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风沙滚滚,卷过荒原裂谷,残阳如血,映得大地似火燎一般。一行人踏着余晖东行,脚步沉重,衣袍染尘。林夜居首而行,右臂缠绷,血渍干结,暗红如漆;左手深藏衣袋,指节紧扣一物——乃骨片也。此物隐有律动,一下一下,竟似活物之心跳。
后头脚步杂沓,喘息声此起彼伏。秦雨薇随于中列,手中终端光华闪动,数据纷飞如雨。她目不离屏,专研草药检测之果,眉心紧锁,似有所忧。墨尘由人扶持,面色苍白如纸,默然无语,唯双目四顾土墙,似寻遗迹痕迹,不肯稍懈。
再后者,数名队员负重而行,肩扛长枪,步履蹒跚。皆自洞穴方出,筋骨欲散,神魂未定。众人缄口不言,连咳亦压低声气。盖因前战惨烈,生死一线,至今犹不敢松半口气也。
遥望地平之处,一圈土石垒成寨墙渐现。篝火点点燃起,恍若大地睁眼,星罗棋布。此乃异族部落聚居之所,亦是此番任务之终点矣。
林夜前行不辍,步履沉稳,落脚坚实,抬腿方进。心知自身若止,则后队必溃,故步步为营,不敢稍怠。
忽见寨门开隙,守卫探首观望。见来者为其,即挥手相迎。少顷,一老异族拄骨杖而出,身后随两青年战士。老者立于门前,目光扫过众士卒,终停于林夜面上。
“归矣。”老者言。
林夜颔首,未多一语。
老者转身挥手,寨中鼓声低沉响起,如地脉震动。百姓陆续出帐,齐聚广场,静默注视,无欢呼之声。彼等曾受梦魇所困,夜夜惊啼,不得安眠,直至今日始得喘息。
林夜率众至广场中央,立定,卸背包置于地,解外衣口袋,取出黑晶碎片——守护兽核心炸裂后唯一存留之残骸,递与老者。
老者接过,高举示众。众人见之,尽皆跪伏在地,额触黄土,无声叩拜。
仪式不过五分钟而毕。礼毕,老者复至林夜面前,深深鞠躬。
“汝等斩断缚魂之链。”曰,“我族自此脱噩梦之囚。”
林夜凝视其面,不动声色。
老者亦不以为意,但从怀中取出布包,层层揭开。内有三株植物、两块石板。
植物通体泛青,叶缘微光闪烁,宛如沾露;石板灰黑,满刻密文,似字非字,难辨其义。
“此乃应得之酬。”老者道,“灵草名为‘醒神藤’‘净脉叶’‘魂引藤’,可助异能者固经脉、增感知。符文石板载古语传承,虽残缺,亦值千金。”
林夜未伸手接。
秦雨薇趋前一步,取检测仪对准草药。仪器滴滴作响,屏幕显数值若干。她神色骤变。
“魂引藤……”低声喃语,“此物列于星海商会黑名单。确能唤醒深层意识,然易成精神锚点,一旦误用,反受外界牵引,生依赖之患。”
墨尘倚同伴肩上,眯眼细观石板片刻:“此等符文……吾曾在亡灵战场外围得见相似者。非记知识之用,实为标记封印之地。”
林夜闻之,指在衣袋中轻抚骨片。那张人脸犹存,嘴角微翘,非笑,乃冷意森然。
然终伸手,将物接过。
“谢了。”言罢。
老者注视其颜,忽轻叹曰:“有些路,唯独一人可行。”
林夜未问其意。彼自知其不会明言。
交接既毕,队员各归休整。或分饮水,或理创伤。林夜独坐角落,背靠土墙,终将骨片取出,摊于掌心。
人脸清晰可辨: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双目深陷锐利,与其容貌相似至极。更奇者,此脸神情似已改变——初疑错觉,今则分明可见:嘴角缓缓上扬,如笑非笑。
他猛然合掌!
秦雨薇走来,在旁蹲下。“你察之乎?”
“嗯。”
“我查典籍数据库,魂引藤初现于三百年前北境之战。时有士卒服之,战力暴增,然七日后尽皆失控,攻己同袍,终被格杀。事后查明,其识已被外来信号所控,沦为傀儡。”
林夜低头视手中草药。“故非赏赐。”
“乃试也。”她说,“他们在观吾等如何用此物。”
林夜冷笑一声,将草药藏入背包最底,又取一小金属盒,置符文石板其中,盖紧。此盒乃自小世界携出之隔离容器,可暂阻能量波动。
“暂留之。”曰,“不用,未必无用。”
秦雨薇点头,不再多言。
此时,老者捧一碗热汤而来。“饮些,补气血。”
林夜接碗,嗅之,肉汤掺药香。小口啜饮,暖流顺喉而下,入胃方觉温热。身躯久闭之麻木渐退,略感生机。
“尔等下一步何往?”老者问。
“西去。”林夜答,“三百里外,雾谷。”
老者默然良久。“彼处……已无人涉足。”
“何故?”
“三十年前,一探险队入内,杳无音信。后有人夜见谷口有火光,近前却空无一物。再后来,连火光亦不见。众皆言:此地吞人。”
林夜点头,铭记于心。
“尚有他讯否?”复问。
“有。”老者压低声音,“此域地底,不止一处核心。汝所毁者,仅其一耳。其余数处,散于四方,或已苏醒,或仍沉眠。我族长老曾传一句谶语:‘当九座坟丘同时震动,万魂归渊之时,守渊者方睁眼。’”
林夜紧盯其目:“汝知守渊者为何人?”
老者摇头:“无人得知。唯知凡得指引骨片之人,皆赴雾谷。三百年前首获此物者,乃一强战之士,率整军而入。结果如何?军殁,士亡。唯骨片复传出。”
林夜抚胸口内袋。骨片贴肤而藏,寒如冰霜。
“既如此凶险,汝等何故仍授我等此物?”
老者望之,眼神复杂。“因吾等不可留之。它须继续流转。至于谁能生还……非吾辈所能决。”
言毕,转身而去。
林夜坐原地不动。
秦雨薇坐其侧,递水一瓶。“思何事?”
“我在想,”曰,“若吾等不来,此部落当如何。”
“终有人来。”她说,“总有接此任务之人。”
“然非皆能生还。”
“然总需有人为之。”
林夜一笑,微涩。“汝言是。”
遂起身,活动臂膀。伤处仍痛,然不妨行动。回望队伍:诸人整装束器,或包扎完毕,或拭兵刃。墨尘倚墙闭目养神,面色较先前略好。
“准备返营。”下令。
无人异议。皆知此非久留之地。
临行前,林夜回首望部落广场最后一眼。篝火未熄,光影摇曳土墙之上。孩童远处嬉戏,笑声隐约可闻。此地初脱噩梦,看似安宁,实藏无数不可言说之秘。
转身迈步。
众随其后。
出寨门时,风骤大作,沙粒扑面,刺痛肌肤。林夜抬手遮挡,顺势抚胸口。骨片仍在跳动,节奏稳定,宛若另一颗心。
他未曾停步。
归营需半日路程。择夜行以避白昼酷热。途中轮值警戒,通讯不断。林夜居前导引,右手按腰间枪套,左手始终贴衣,护住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