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沈清源已坐在书案前。
笔尖悬在信笺上方，墨滴将落未落。他没有重读昨日写下的草稿，只轻轻一划，落笔成文。字迹端正而不刻意，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开头先谢长公主厚爱，继而自陈出身寒微，志在江湖，难堪庙堂之重。末尾一句“愿以民间之力，辅政安民”，既示退意，又留余地。
阿吉站在门侧，见他搁笔，低声问：“就这样送出去？”
“就这样。”沈清源将信纸吹干，折好装入素色封套，不加火漆，只用一根青丝缠绕三圈，打了个活结。“她要的不是合作，是臣服。我若应了，听风茶楼明日就成了皇城司耳目。可我要是死拒，她便有了出兵清剿的由头。”
阿吉皱眉：“所以你选中间路？”
“世上没有中间路。”沈清源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格，取出卷轴，“只有让对方觉得还有转圜余地，才会多等几天。”
他把卷轴递过去。阿吉接过展开，正是那份标注倭寇据点的海图——港口位置清晰，航线密布，连补给船往返周期都列得详尽。但细看之下，东南角两处关键锚地被刻意略去，一处标为“浅滩不可泊”，另一处干脆空白。
“他们会信吗？”阿吉问。
“信一半，疑一半，正中下怀。”沈清源回到桌前，提起茶壶倒水，茶叶沉底，热气微弱，“信了，就按图索骥扑空；不信，就得再派人来问。无论哪种，我都多出三四日时间。”
阿吉收起卷轴：“我去安排人送去驿站，伪装成商队夹带。”
“不必。”沈清源摇头，“让驿卒自己‘捡到’。今早镇口官道会有一辆运粮车翻进沟里，箱笼散开，这东西就在其中一本账册里夹着。朝廷查起来，只会当是民间情报贩子走漏。”
阿吉眼神一动，随即点头。他知道这是要制造“偶然泄露”的假象，既显诚意，又脱干系。
他转身欲走，却被叫住。
“等等。”沈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把这个也带上，交给南街卖糖糕的老李。就说——春未至，风先动。”
阿吉接过玉简，没多问。他知道那是内廷线人的暗语通道，多年来从未启用过一次。如今重开，意味着局势已逼近临界。
他退出书房，脚步轻稳。
沈清源独自留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白玉凤佩上。昨夜它还在抽屉里，此刻已被取出，静静躺在砚台旁。他没碰它，也没收它，只是盯着那低垂的凤首看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走向后院。
小屋依旧紧闭，门缝无损，锁扣完好。但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门槛边缘的尘土，触感略有不同——某处被踩实过，与周围松软的灰层形成细微落差。
他站起身，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未变，机关鸟停在支架上，核心齿轮组覆盖油布。墙上刻度盘显示昨夜能量波动曲线，在寅时初刻出现一个短暂峰值，持续不足三息，随即恢复正常校准节奏。
这不是故障。
是有人强行触发了辅助感应锁，借机探查内部结构。
沈清源伸手揭开油布一角，露出齿轮背面一组微型符纹。那些纹路本该对称分布，如今却有一处偏移了半毫。他记下了位置，重新盖好。
回到前厅，他唤来值守记录簿。昨夜三班轮守，每半个时辰巡更一次，签到无误。但他在第四次巡查栏发现一行极淡的墨痕——像是被人擦去过，又重新描了一遍。
他合上簿子，叫来阿吉。
“把昨夜第二班和第三班的人分开看管，不得互通消息。另外，调出所有机关阵列的能量回溯数据，尤其是寅时前后那段。”
阿吉领命而去。
不到一炷香工夫，数据呈上。沈清源快速扫过灵能波形图谱，确认入侵者停留时间极短，路径精准，避开了七道主陷阱，只触动第八道辅助锁——那是用来监测非授权调试的冗余装置，通常不会引发警报。
手法干净，目标明确。
不是试探，是确认。
他心中已有判断：来人知道这里有重要机关，且清楚防护机制的大致层级，但不确定核心是否移动或升级。这一趟，是为了验证情报真伪。
谁会有这种认知？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停在一个地方——隔壁棺材铺。
老王三天没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