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前厅的账本还摊在桌上,沈清源指尖刚划过一笔昨日灵晶采购的核对记号,檐下铜铃便响了。
他抬眼。
一名女子步入门槛,身披素金凤纹深衣,发髻高挽,仅以一支白玉步摇固定。步伐不疾不徐,却让满堂喧闹如被截断。伙计们动作僵了一瞬,客人也自觉噤声。她未带随从,可那股压场之势,比千军列阵更沉。
沈清源合上账本,起身相迎。
“长公主今日微服,倒是给小店添了几分贵气。”他语气平和,像在招呼一位寻常老客,“不知可要换个清净雅间?”
姬明月立于堂中,目光扫过柜台后的算盘、墙角的棋案,最后落在他脸上。
“不必。”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不是喝茶的。”
她往前一步,袖口微动,露出一角明黄绢布。边缘绣着蟠龙纹,印鉴虽未全展,但那朱砂色泽与火漆封痕,足以辨认——是御前直下的密诏残片。
“听风阁三月内发布七榜,搅动江湖人心,牵连朝中官员家眷声誉。”她语速渐冷,“《百花榜》将礼部侍郎之女列为‘风月魁首’,其父已在殿前请罪。你可知,这已非江湖事?”
沈清源不动,只轻轻拂了拂袖口。
“公主若为问责而来,大可派六扇门上门传唤。亲自至此,想必不只是为了一个榜单。”
姬明月眸光一凝。
“我要你两条路选一条。”她直视着他,“入朝任职,归隶枢密院情报司,或……从此闭门谢客,听风茶楼,不再对外挂牌。”
堂内死寂。
几名执事悄然退至后廊,手已按在传讯机关上。沈清源没有阻止,也没有允许。
他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公主觉得,我会怕一道密诏?”
“你不怕?”姬明月冷笑,“那你可知,昨夜兵部已调两营禁军南下,名义上是剿匪,实则驻扎在七侠镇外三十里?他们不需要动手,只要路过,你的客人就会自己散去。”
沈清源抿了一口茶。
水确实凉了。
他放下杯子,抬头:“东南沿海三十六寨倭寇勾结,半月前劫掠盐仓,背后有工部某员外郎供铁料造船的消息,是我这边递出的第一份证据。如今线索刚串到户部账册,若茶楼关门,这份链路就此中断。公主打算,由谁来补这个缺口?”
姬明月脸色微变。
“你竟敢拿边防安危威胁朝廷?”
“不敢。”沈清源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向堂前棋案,“我只是想知道,公主今日所行,究竟是为国法纲纪,还是为某些人遮丑灭口?”
他拉开棋凳,落座。
“若您执意要我择一而行,不如先下一局。”他抬手,掀开棋盒盖子,黑白子静卧其中,“输者,听从赢者一言。如何?”
姬明月站在原地,未动。
她的视线从棋盘移回他脸上,又缓缓扫过四周——茶楼看似平静,可每一根柱子后都藏着一双眼睛,每一张桌下都埋着传讯线路。这里不是酒肆,而是网眼最密的情报中枢。
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下棋就能逃过皇命?”
“不。”沈清源拈起一枚黑子,置于天元,“我只是想看看,您是否真敢在这张棋盘上,与我对等落子。”
空气仿佛凝住。
良久,姬明月解下外袍,交给身后一名随行女官,缓步走到对面。
她坐下,伸手取白子。
“好。”她将第一枚子拍在右上星位,力道极重,“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杀局。”
沈清源点头,第二子落下,占左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