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妖风没能拦住林默的脚步,反倒把他推进了老城区最深的褶皱里。
凌晨两点,“幸福里”小区并不幸福。
路灯坏了一半,像得了白内障的老眼,昏黄得让人心里发慌。
空气里混杂着下水道的腐臭和隔夜油烟味,这是这座光鲜城市最真实的底色。
林默踩着积水走进三栋二单元,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来了?”周大姐披着件起球的红棉袄,手里还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站在自家门口那张折叠桌旁。
这女人是这一片的团购团长,平日里为了几毛钱菜价能跟人吵半小时,但这会儿,她脸上那种市井的精明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屋里挤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指关节捏得嘎嘣响的声音。
“这就是林总,晨曦科技的。”周大姐的大嗓门哪怕压低了也跟破锣似的。
没等林默客套,一个小个子女人挤了出来。
她是小刘妈妈,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化验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油污。
“林老板,我不懂什么纳米什么高科技。”小刘妈妈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眼圈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我就知道,我娃喝了三个月那个江海的水,尿蛋白一直三个加号,医生说肾都要坏了!换了你们那个机子,才两周,指标就下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大拇指在红印泥里狠狠摁了一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盒印泥碾碎。
鲜红的指印盖在白纸上,那是第一声枪响。
“签!”后面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头子我半截身子入土了不怕死,但不能让这帮孙子害我孙子!”
这一夜,林默跑了十二个小区。
那一卷原本洁白的联名信,渐渐被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填满。
有的印子清晰,有的印子模糊,有的还带着颤抖的拖尾,连在一起,像是一条淌着血的河。
周大姐更是是个行动派。
她直接把广场舞队的音响拖了出来,那帮平日里为了抢地盘能跟打篮球的小伙子干仗的大妈们,这会儿全成了最硬核的战士。
“姐妹们,咱们不跳《最炫民族风》了,今天咱们录个狠的!”
视频里,几十个大妈举着自家的水壶,背景是黑乎乎的楼道。
没有滤镜,没有美颜,只有一句喊破音的口号:“我们不怕国企,就怕黑心水!江海集团,退钱!偿命!”
这视频就像一颗扔进旱厕的雷,炸得满城风雨。
次日清晨,市信访办门口。
林默穿着那身昨晚没来得及换的冲锋衣,眼底挂着血丝,把那卷沉得坠手的“万民书”递进了窗口。
咔嚓。
侧后方的灌木丛里,沈曼莉把相机的快门按得飞起。
这张照片里,林默的背影萧瑟又决绝,手里那卷红手印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两个小时后,《都市早报》头版头条:《千户红手印,叩问净水良心》。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老杨。
这老头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扛着那台便携式水质检测仪,跟个特种兵似的突袭了江海集团的一个所谓“样板小区”。
直播间里,两个保安推搡着老杨,手机镜头晃得像是在拍灾难片。
“别碰我!老百姓有知情权!”老杨嘶吼着,趁乱把检测探头插进了小区直饮水龙头的出水口。
滴——滴——滴——!
检测仪发出了凄厉的报警声,屏幕上的数值红得发黑。
“铅含量超标8倍!”老杨把仪器怼到镜头前,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这就是你们江海的一级水?这他妈是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