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按下,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音效。
只有视野中的世界,在这一刹那完成了某种奇异的重构。
原本在林默眼中那些光鲜亮丽的行业大佬、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此刻在他眼里褪去了“精英”的光环,变成了一个个带着不同颜色标签的数据节点。
那个坐在第一排正襟危坐的刘副会长,头顶飘着的不是名字,而是“利益关联度:高危(弱点:学术造假)”。
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静——或者说冷酷,像液氮一样流过他的神经末梢。
这就是副省级的思维视野吗?
不看情绪,只看结构;不看表象,只看杠杆。
林默整理了一下衣领,脚步沉稳地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台下两千双眼睛,加上直播镜头后几百万观众的注视,对他来说,此刻不过是一堆待处理的流量数据。
没有任何开场白。
林默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台早已准备好的演讲提词器,只是对着后台的技术人员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切画面。
巨幅LED屏幕闪烁了一下。
全场观众都在等着看那些精美的PPT,等着看增长曲线,等着听“赋能”、“闭环”、“底层逻辑”这些互联网黑话。
然而,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片漆黑晃动的江水。
画面左下角的时间戳显示着:【实时直播:B7号货运码头】。
那是江海市最隐秘的废料转运点,也是周承远最后的生命线。
“这是……”台下有人发出了疑惑的低语。
无人机的镜头猛地拉近。
暴雨中,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重型卡车正把一桶桶标着“工业循环液”的蓝桶往江里倾倒。
黑色的液体像墨汁一样在江面扩散,即便隔着屏幕,那股令人作呕的粘稠感也扑面而来。
紧接着,画面分屏。
右边迅速滚动出一串红色的数据流:【江海集团2023年Q3季度财务回款记录】。
每一笔巨额转账的备注里,都用极其隐晦的代码标注着“B7处理费”。
而收款方,正是那个所谓的“黑水会”空壳公司。
全场死寂。这已经不是演讲事故了,这是现场处刑。
“刚才在后台,有人劝我,说年轻人要把格局打开。”
林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悼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们说,技术要服从大局,要给老牌企业一点转型的缓冲期。”
他转过身,背对着观众,仰头看着屏幕上那还在不断倾倒的黑水,伸手指了指。
“可当所谓的‘大局’,是建立在谎言、甚至是对几百万市民水源的投毒之上时……”
林默猛地回过头,眼神像鹰隼一样锁死在第一排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身影上,“我们宁可把桌子掀了,重建秩序。”
“啪!”
第一排,周承远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关掉!给我关掉!这是污蔑!這是合成视频!”
周承远发了疯一样想往台上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那引以为傲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然而,并没有保安粗暴地按倒他。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只是礼貌而冷漠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执行某种预设程序。
“让开!我是特邀嘉宾!我是理事!”周承远咆哮着推搡。
其中一名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平板,手指划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亮给周承远看:“抱歉,周先生。三分钟前,组委会更新了嘉宾名单。在这个系统里,”
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比一记耳光更狠。
在这座名利场里,当你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就意味着你的社会性死亡已经完成了。
周承远愣住了,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颤抖着回过头,看向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林默站在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嘲弄,只有一种看死物的漠然。
“带走。”
不知道是谁下了一声令,也许是现场指挥,也许是更高的意志。
周承远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架了出去,皮鞋在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演讲结束后的VIP休息室,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一位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清茶。
他没有起身,只是用眼神示意林默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