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像连成线的流星,被雨刮器一次次无情地扫碎。
林默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早已喝空的红牛罐子扔进副驾的垃圾袋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辆租来的黑色大切诺基已经在暴雨中狂奔了六个小时,发动机的嗡鸣声吵得人脑仁疼,但他毫无睡意。
中控台上,笔记本电脑正循环播放着从U盘里解码出来的视频片段。
屏幕光影斑驳,噪点跳动。
画面里,那个穿着长衫的少年顾南风,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镜头晃动间,能看见背景神龛上那副被岁月熏黑的对联——“医不医无信者,灯不照无心人”。
这就是守灯人一脉最硬的骨头,也是最软的肋。
陈伯的手入镜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被强硬地按进少年掌心。
那种力道,与其说是传承,不如说是某种名为“宿命”的刑具。
林默关掉视频,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
岭南陈家村,这个在地图APP上连个具体门牌号都没有的地方,藏着顾南风最后的秘密。
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路边的景物开始变得诡异。
巨大的老榕树气根垂落,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悬在半空,轮胎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颠簸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林默把车停在村口的打谷场,这里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他裹紧冲锋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深处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岭南特有的潮湿霉味,混合着腐烂的芭蕉叶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祠堂就在村子正中。
朱红的大门早就斑驳得看不出原色,门虚掩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浑浊眼睛。
林默推门而入,老旧的枢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光,他看清了供桌上的狼藉。
香炉里的积灰已经冷透了,里面没插香,反倒压着半张被雨水洇湿的黄纸。
他凑近细看,那是半张残契。
墨迹虽淡,但那个触目惊心的条款依然像刺一样扎进眼里——“……自愿献祭血脉以试灯,死生无悔……”
这是卖身契,还是生死状?
“咔嚓。”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林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正要转身,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先一步飘了过来。
“你来晚了。”
清尘道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天井的老榕树阴影里,手里的拂尘轻轻扫过满是灰尘的门槛,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打扫自家庭院,“或者说,是他走得太急。”
林默松了口气,这道姑走路一点声都没有,也就是自己现在心脏大,不然得被她吓出个好歹。
“他毁了这里?”林默指了指空荡荡的神龛。
“毁了,也没全毁。”
清尘道姑走到神龛前,瘦削的手指探入底座下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木缝里,轻轻一挑。
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落入她掌心。
针尾缠着一截早已褪成灰白色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