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国的局面刚刚打开一丝缝隙,洛阳方向的惊雷便已滚滚而来,其声势远比预想中更为猛烈、更为急促。
光和七年(184年)底,因平定黄巾有功,曹操被朝廷征召,拜为典军校尉,秩比二千石,成为西园八校尉之一。这本是跻身中央禁军高层、靠近权力核心的跃升,但曹操与陈默、戏志才商议后,却感到一丝不安。西园军乃汉灵帝为分大将军何进兵权而设,由宦官蹇硕总领,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实为是非漩涡之地。
“此非善地。”戏志才咳着分析,“蹇硕与何进势同水火,明公身处其间,动辄得咎。且蹇硕……”他顿了顿,看了眼曹操,“昔日明公棒杀其叔父蹇图,此人岂能不怀恨在心?此去洛阳,恐如履薄冰。”
陈默也赞同:“曹公,京城如今已是火药桶,何进与宦官之争已近图穷匕见。我等在济南根基未稳,若贸然卷入中央争斗,恐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不如……暂且观望,以济南为基,静待时变。”
曹操沉吟良久。他何尝不知洛阳险恶,但典军校尉之职,代表着朝廷的认可和更高的平台,对他同样具有吸引力。最终,他采取了折中之策:接受任命,但以“清剿济南周边黄巾残部、整顿军备以防不测”为由,请求暂缓赴任。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竟也准其所请。
然而,局势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中平六年(189年)四月,汉灵帝刘宏驾崩于洛阳嘉德殿!帝国权力的支柱骤然崩塌,隐藏在水面下的矛盾瞬间爆发!
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等人谋诛宦官,却因何太后的犹豫而迟迟不能决断。袁绍遂向何进献上那条遗祸无穷的计策——召并州牧董卓、东郡太守桥瑁、武猛都尉丁原等四方猛将豪帅率军入京,以胁迫太后!
当这道密令通过特殊渠道传到济南相府时,曹操拍案而起,又惊又怒!
“糊涂!何遂高(何进)何其愚也!”曹操在书房内来回疾走,情绪激动,“阉宦之祸,古今皆有,但只需付一狱吏便可解决,何必纷纷召外将入京?此事若成,则权柄旁落,祸乱更深!董卓此人,豺狼也,请他来容易,再想让他走,就难了!”
陈默心中凛然,历史的车轮正轰鸣着驶向那个他最熟悉的乱世节点。他立刻开口道:“曹公所言极是!召外兵入京,犹如引虎驱狼,狼未必去,而虎已入室!董卓残暴,早有传闻,其若入京,必生大乱!我等必须早作准备!”
戏志才脸色更加苍白,强撑着精神道:“明公,洛阳已不可为。何进此举,自掘坟墓。当务之急,是保全自身,积蓄力量。济南虽好,然地处四战,一旦京师大乱,山东(指崤山以东)必群雄并起,此地首当其冲。需思退路,亦需思进取之阶。”
曹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地图,最终定格在兖州、豫州一带。“志才所言有理。济南不可久留。然则,去往何处?又以何名义离去?”
陈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陈留郡方向:“曹公,可还记得‘酸枣’?若京师大乱,关东(函谷关以东)州郡必有义士起兵讨董。陈留郡太守张邈,乃公之故友,且陈留地处中原,交通便利,可为根基。我等可暗中联络张邈等可信之人,同时以‘响应大将军号令,带兵入京靖难’为名,率部西进。若事有可为,则参与讨董;若事不可为,则据守陈留,观望形势。”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策略。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心动了。
就在这时,来自洛阳的加急密报再次送达——大将军何进,已于八月被张让、段珪等宦官诱杀于嘉德殿前!宫中大乱!袁绍、袁术等人率兵攻入宫中,大杀宦官,波及无辜,死者逾两千人!而此刻,董卓的大军,已经逼近洛阳!
消息传来,相府内一片死寂。尽管早有预料,但事态如此急转直下,还是让人感到窒息。
“来不及了……”曹操喃喃道,“何进已死,董卓将至,洛阳……完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乱世枭雄的决断:“传令!集结所有能战之兵,收拾重要文书、钱粮、军械,准备撤离济南!目标——陈留!”
整个济南相府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夏侯惇、曹仁等将领负责整军;陈默则负责整理这数年积累的图册、数据、制度条文,以及最重要的——那支初具规模的情报网络的核心成员和档案;戏志才则负责与陈留张邈等人进行初步联络。
然而,就在撤离准备紧张进行时,董卓入京后的消息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惊人:
董卓废少帝刘辩,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汉献帝)!
董卓自封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专断朝政!
董卓纵兵劫掠,奸淫妇女,虐刑滥罚,洛阳已成人间地狱!
袁绍、袁术、曹操等人皆被董卓通缉(或逼迫出逃)!
“董卓!国贼也!”曹操接到自己被通缉的消息,怒发冲冠,却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面对董卓的强兵,他这点人马,无异于以卵击石。
“曹公,此刻愤怒无益。”陈默冷静地提醒,“董卓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其势虽大,然必不长久。关东州郡,绝不会坐视。我等当速离济南,前往陈留,高举义旗,号召天下共讨国贼!此乃大义所在,亦是曹公崛起之良机!”
“不错!”曹操压下怒火,眼神变得锐利,“董卓擅行废立,祸乱宫闱,人人得而诛之!我曹孟德,誓与国贼不两立!”
中平六年(189年)十二月,曹操打出“讨董”旗号,率济南国兵及多年培养的核心部曲约三千人,离开经营数载的济南,向西前往陈留。陈默、戏志才等人随行。
离开那天,东平陵城不少受过惠民政策的百姓自发相送,唏嘘不已。他们知道,这位雷厉风行的国相,此去便是龙归大海,将要搅动更大的风云。
队伍行至中途,便接到了更多消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等人均已或明或暗表示反对董卓,军队正在向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一带集结。
同时,曹操也接到了袁绍以盟主身份发出的檄文,邀其共赴酸枣,会盟讨董。
“酸枣会盟……”曹操看着檄文,对身边的陈默等人道,“天下义士,终将汇聚于此。然则,诸公各怀心思,兵马虽众,恐难齐心。此去,机遇与风险并存。”
陈默点头,他深知酸枣联盟的松散与最终的无果而终。但他更知道,这是曹操正式登上天下舞台的起点。“曹公,联盟虽散,然大义在我。借此平台,展现实力,结交豪杰,收纳流民,壮大自身,方为上策。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我军在联盟中有一席之地,并能获得一块稳定的地盘,以供发展。”
“地盘……”曹操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兖州……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队伍继续向西,迎着凛冽的寒风,走向那历史性的酸枣会盟,走向那更加波澜壮阔的乱世核心。
而在他们身后,济南国短暂的清明即将被新的混乱淹没,但陈默在此地尝试的制度雏形、建立的情报网络、以及积累的治理经验,都将成为未来曹操集团宝贵的财富。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曹操与陈默,这对乱世砥柱,即将在更大的历史舞台上,迎接他们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