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太平真君年(上)
头痛得像要裂开,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电脑风扇的嗡鸣和项目经理最后的催促。邱莹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暗沉沉的木质梁椽,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榻,铺着的锦被触感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熏香还是霉味的古老气息。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古朴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案,几只箱笼,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角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是哪儿?剧组?恶作剧?
“才人,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素色布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惊喜地扑到床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和真切的担忧。
才人?这称呼让邱莹莹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
“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定是前几日落水受了寒,可吓死奴婢了!”小丫头絮絮叨叨,端过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快把药喝了吧,太医说了,得趁热喝才见效。”
邱莹莹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明显小了一号、指节却因某些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身上是交领右衽的浅青色窄袖襦裙。她挣扎着下床,踉跄扑到房间一角那张模糊的铜镜前。
镜面昏黄,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脸庞。大约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但面色苍白,带着病后的憔悴,一双眼睛因为惊惧而睁得极大。这不是她的脸!
恐慌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这不是梦!
“现在……现在是哪一年?谁当皇帝?”她抓住小宫女的手,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
小宫女被她的样子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才……才人,您糊涂了?现在是太平真君七年啊,陛下……自然是太武皇帝。”
太平真君!太武皇帝!
北魏!拓跋焘!
作为曾经心血来潮啃过一阵南北朝历史的业余爱好者,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她不仅穿越了,还穿到了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北魏,而且是那个以武功赫赫、性情也堪称暴戾的拓跋焘统治时期!
“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追问。
“您是邱才人啊!这里是平城皇宫的漪兰殿西厢……”小宫女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才人您是三年前选秀入宫的,母家是河间邱氏……”
邱才人。河间邱氏。平城皇宫。一个个名词坐实了她的处境。一个家世普通、位份低微、在史书上恐怕连个脚印都没留下的后宫妃嫔。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入,属于这个身体的、模糊而压抑的宫廷生活片段,让她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邱才人可在?吴良人遣奴婢来传句话。”
被称为“青果”的小宫女连忙去开门。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门口,也没进屋,只快速说道:“良人让提醒才人一声,今晚宫中设宴,为陛下平定凉州庆功,也为了……‘款待’新近归附的赫连氏等人。所有嫔妃务必准时出席,穿戴整齐,不可失了天家体面。尤其是……”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尤其是要‘好好看看’那些赫连家的人,听说陛下心情……嗯,颇为复杂。”
赫连氏?
邱莹莹的脑子飞速运转。太平真君七年(公元446年)……赫连氏……是了,被太武帝灭掉的胡夏国主赫连勃勃的后人!历史上,赫连昌、赫连定兄弟兵败被俘,都被带到了平城。太武帝对这两位亡国之君,态度确实微妙,既用以彰显武功,又时刻充满戒备。
宫宴?款待赫连氏?这分明是鸿门宴般的场合!她一个微不足道的才人,去这种地方,简直是炮灰中的炮灰!
“敢问公公,可知今晚都有哪些贵人出席?”邱莹莹稳住心神,试图套取更多信息。
小太监似乎有些不耐烦:“这哪是奴婢能尽知的?左右不过是各位王爷、公主,还有崔司徒、长孙大人等几位重臣吧。才人快些准备,莫要迟了。”说完,便匆匆离去。
王爷?崔司徒?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拓跋余(南安王)、拓跋晃(太子)、还有那个鼎鼎大名的汉人谋臣崔浩……这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名字的人物,今晚都可能出现。而她知道他们的结局——拓跋晃早逝,崔浩将被灭族,拓跋余篡位不成……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才人,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吧。”青果怯生生地捧来一套半新的藕荷色宫装,“这是您最好的一套衣裳了。”
看着那套颜色低调、款式普通的衣裙,再想想今晚可能出现的暗流汹涌,邱莹莹只觉得一阵无力。穿越成后宫妃子已经够倒霉了,还是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低等妃嫔,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现代人的灵魂在呐喊。她不知道原来的邱才人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此,但既然来了,就不能坐以待毙。历史是她唯一的优势,哪怕只是模糊的大概。
她深吸一口气,对青果说:“好,梳妆吧。尽量……简单些。”
坐在镜前,任由青果生疏地为自己梳理长发,邱莹莹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太平真君年,北魏平城,我,邱莹莹,来了。这求生之路,第一步,就是熬过今晚这场夜宴。
(第一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