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雨欲来(下)
巫医祝澈入宫的消息,像一粒投入粘稠泥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也让长秋宫这潭死水泛起了诡异的涟漪。
左昭仪慕容氏对这次诊治显得异常重视,不仅下令斋戒祈福,还命人将正殿一侧的暖阁仔细清扫布置,辟为临时的“净室”。宫中对此议论纷纷,有说昭仪娘娘病急乱投医的,也有私下揣测此举是否与当前陛下抑佛的动向有关——毕竟巫医祝澈所属的萨满巫祝一脉,与佛教并非同源,甚至在某些层面有所竞争。
邱莹莹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左昭仪此举,绝不简单。是真病?还是借病之名,行试探之实?或是想借此与这位神秘的巫医建立某种联系?她不敢妄下结论,只能告诫自己更加谨慎。
斋戒沐浴后,长秋宫上下弥漫着一股清冷肃穆的气息。到了约定的时辰,妃嫔们按照位份,静默地候在正殿外的回廊下。邱莹莹站在末尾,低眉顺眼,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
一阵略显凌乱却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邱莹莹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一名内侍引着一位身形高瘦、披着深灰色粗布长袍的男子走来。那男子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线条硬朗,肤色是常年行走山野的黝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些许琥珀色的光泽,眼神沉静,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背上斜挎着一个古朴的药箱,腰间系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皮囊和一串兽骨磨制的铃铛,行走间发出细微的清脆撞击声。
这便是巫医祝澈了。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雕梁画栋的宫廷格格不入的、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祝澈对廊下等候的妃嫔们视若无睹,径直跟随内侍步入正殿暖阁。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廊下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暖阁内隐约传来低沉的吟诵声和铃铛有节奏的轻响,空气中飘散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奇异香料的味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下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邱莹莹暗自思忖,这祝澈看来确有几分本事,至少这做派能唬住人。只是不知他对左昭仪的“病”,究竟会如何诊断。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暖阁的门帘再次掀起。祝澈走了出来,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额角似有细密的汗珠。左昭仪身边的大宫女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恭敬:“有劳祝先生,娘娘说感觉松快多了。”
祝澈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便由内侍引着向外走去。
按照规矩,巫医离去时,妃嫔们需垂首恭送。就在祝澈经过邱莹莹身前时,异变突生!他腰间那串兽骨铃铛中的一枚,毫无征兆地“啪”一声断裂,掉落在邱莹莹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寂静的回廊下格外刺耳。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瞬间聚焦在邱莹莹和那枚掉落的铃铛上。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意外?还是……
祝澈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枚铃铛,又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邱莹莹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仿佛透过她的皮囊,看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邱莹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屈膝道:“妾身失仪,惊扰了先生。”
祝澈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惊。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枚铃铛,握在掌心,用一种低沉而平缓的、仿佛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嗓音开口道:“无妨。铃落有声,未必是惊扰,或是……警示。”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让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警示?什么警示?是对左昭仪病的警示?还是对……这位邱才人的警示?
含珠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住邱莹莹。
祝澈却不再多言,将铃铛收回怀中,对引路内侍示意了一下,便继续向外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然而,这个“插曲”却在长秋宫乃至更广的范围内,迅速发酵。
巫医祝澈,以其神秘的身份和方才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将邱莹莹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一时间,关于“邱才人身上有不妥”、“冲撞了巫医祈福”的流言悄然四起。
邱莹莹回到西偏殿,心中波澜起伏。祝澈是故意的吗?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看出了什么(比如她穿越者的身份?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栗),还是受人指使,故意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是左昭仪?还是……拓跋余?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复杂的迷局之中。前有拓跋余的虎视眈眈,左昭仪的猜忌监视,灭佛风暴的步步紧逼,如今又多了祝澈这个神秘难测的变数。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此刻,这风中似乎还夹杂了来自古老巫祝的、令人不安的低语。邱莹莹感到,自己脚下的路,愈发泥泞难行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