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南下之路(中)
沮水支流的河滩并不平坦,遍布大小不一的卵石和枯朽的断木。邱莹莹搀扶着祝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艰难跋涉。每走一步,脚下碎石滚动,都会牵动祝澈的伤口,令他呼吸微滞,额角冷汗涔涔,却始终紧咬牙关,未吭一声。
河水在身侧奔腾咆哮,水汽扑面,涛声震耳,反而成了绝佳的掩护,掩盖了他们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阳光逐渐变得炽烈,驱散了晨雾,也晒得人头晕目眩。邱莹莹自己的伤口在汗水和摩擦下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冒烟,但她不敢停下。身后那高耸入云的绝壁,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逃亡,让她脊背发凉。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绝壁完全被起伏的山峦遮挡,河势也变得稍缓,出现了一小片被河水冲刷出的、相对平缓的砾石滩。滩涂边缘,几块巨大的卧牛石半浸在水中,形成天然的屏障,其后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就这里……暂歇。”祝澈停下脚步,声音已虚弱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他靠在一块被阳光晒得微温的巨石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肩头的血色又扩大了一圈。
邱莹莹连忙扶他坐下,解下腰间那个用破布勉强裹着的“水囊”——其实是半个掏空的葫芦,在刚才下崖途中幸运地捡到,又在河里草草洗净灌满的。她小心地喂祝澈喝了几口,自己也贪婪地啜饮了几口。清凉的河水下肚,稍稍缓解了喉间的灼烧感。
“必须重新处理伤口。”邱莹莹看着那不断渗血的绷带,心急如焚。清热解毒散的药粉已经用完,河水虽清,却无消毒之效,这般暴露在野外,极易引发更严重的溃烂和发热。
祝澈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动手。他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邱莹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她先用河水洗净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污浸透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更加明显,边缘甚至有些发白,渗出少量浑浊的液体,是发炎的迹象。她心头一沉。
没有药,怎么办?
目光扫过河滩,落在不远处几丛生得肥嫩的墨绿色植物上。那是……马齿苋?还是蒲公英?她记得以前在宫中时,偶然听老嬷嬷提过,有些常见的野草有清热解毒、消肿散瘀之效。她急忙过去,拔了几株,仔细辨认。叶片肥厚多汁,茎秆紫红,折断后流出乳白色汁液……是蒲公英!老嬷嬷说过,蒲公英捣烂外敷,可治痈疮肿毒!
她如获至宝,连忙摘了一大把,用河水反复冲洗干净,放在石头上,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卵石,费力地将蒲公英捣烂成泥状绿色的草浆,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清香。然后,她再次用清水小心冲洗祝澈的伤口,忍着他肌肉瞬间的紧绷,将捣烂的蒲公英浆糊仔细敷在伤口上,最后用洗净的、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汗流浃背,比攀爬绝壁更觉疲惫。祝澈始终未发一言,只是在她敷药时,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只能……先这样了。”邱莹莹哑声道,不知是在安慰祝澈,还是在说服自己,“希望有用。”
祝澈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因失血和剧痛而显得有些黯淡,但目光依旧清醒。他看了看肩头新鲜的“绿色绷带”,又看向邱莹莹因劳作和紧张而泛红的脸颊、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的碎发,以及那双沾满草汁和泥污、却异常稳定的手,眸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认可。顿了顿,又道:“你也……处理一下。”
邱莹莹这才感到自己手臂和小腿上的擦伤也在隐隐作痛。她学着刚才的样子,用剩下的蒲公英浆糊胡乱涂抹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又撕下布条简单包扎。清凉的草汁带来些许舒缓,但疲惫和饥饿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那点杂面饼早已耗尽,体力透支严重。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邱莹莹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河里有鱼,但她没有工具;芦苇荡里或许有鸟蛋,但也需要运气。
“不急。”祝澈叫住她,目光投向奔腾的河水,“顺流而下,必有渔村或渡口。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区域。栖霞村的人……不会轻易放弃。水路……或许更快,也更隐蔽。”
他的意思很明确,与其在此冒险觅食停留,不如尽快借助水路远离。邱莹莹明白他的顾虑。追兵可能从陆路搜捕,也可能顺河而下。但他们没有船。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祝澈的目光落在了河滩上那些被河水冲积而来的断木枯枝上。“找些浮力大的木头,用藤蔓捆扎……做个简易筏子。不需多远,能撑到下一个有人烟处……即可。”
做木筏?邱莹莹看着那些粗重湿滑的木头,又看看虚弱无力的祝澈和自己,觉得这任务艰巨得令人绝望。但环顾四周,这确实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留在原地,无异于等死。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先是在芦苇荡边缘找到一些柔韧的藤蔓,费力地割下,拖到河滩。然后挑选那些相对笔直、浮力好的木头。这项工作对体力消耗巨大,没干多久,她便气喘吁吁,手臂酸软。祝澈几次想挣扎起身帮忙,都被她严厉制止。
“你别动!伤口再裂开,我们真就完了!”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祝澈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坚持,只是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笨拙而拼命的动作,偶尔出声指点藤蔓捆绑的技巧和木头的选择。
日头渐渐西斜,河滩上堆起了一小堆勉强可用的木头和藤蔓。邱莹莹的双手已被粗糙的木头和藤蔓磨出了水泡,破掉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牙坚持着,按照祝澈的指导,将两根较粗的木头平行放置作为主体,再将其他木头横着捆扎上去,做成一个简陋得可怜的“木筏”。说是木筏,其实更像几根木头勉强绑在一起的漂浮物,能否载人、能否在湍急的河水中保持不散,都是未知数。
就在她即将完成最后一道捆绑时,一直闭目调息的祝澈忽然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上游方向的河面,低喝一声:“有人!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