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歧路烟波(上)
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邱莹莹疲惫而紧绷的侧脸勾勒得忽明忽暗。祝澈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些许,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肩头那简陋包扎下的伤口,是悬在两人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
邱莹莹不敢合眼。她添了最后一点烘得半干的枯枝,让那簇救命的火苗维持着微弱的生机。洞外,天光已熹微,奔腾的河水声依旧,但少了夜间的狰狞,多了几分白日的喧嚣。她必须在天色大亮前做出决定——是继续顺流而下,冒险寻找人烟,还是离开河道,潜入更隐蔽的山林?
离开河道,意味着失去相对明确的方向和可能更快的行进速度,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地形、更少的食物水源,以及随时可能遭遇野兽或更多未知的危险。而顺流……昨夜那两艘梭子舟和凶悍的船夫,如同阴影,萦绕不散。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黑令牌。这不仅是秘密,或许也是某种身份的凭据,或是……招祸的根苗。祝澈昏迷前对“巫祀”只字片语的揭示,让她对这令牌背后可能牵扯的古老势力与血腥纷争,有了模糊却惊心的认知。栖霞村绝非终点,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她心绪纷乱、难以决断之际,洞外隐约传来了不同于水声的响动——是脚步声,踩在河边卵石上发出的、略显拖沓而谨慎的“沙沙”声,不止一人!
邱莹莹浑身一僵,瞬间吹熄了火堆,将灰烬迅速拨散,自己则握紧骨刀,蜷身躲到洞穴深处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后,屏息凝神。祝澈被她用枯草和那件破外衣稍稍掩盖。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停下。
“大哥,这有个洞!好像……有烟火气?”一个年轻而略带迟疑的男声响起,说的是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
“进去看看,小心点。”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答道,听年纪稍长。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还是路过此地的猎户、渔夫?若是后者,是福是祸?
两道身影逆着晨光,出现在洞口。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儒衫,头戴方巾,一副落魄书生打扮,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读书人少有的警惕与精明。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权作防身。紧跟其后的,是个约莫三十许的汉子,身形健硕,肤色黝黑,穿着短褐,腰间别着柴刀,一副樵夫或猎户模样,脸上有一道陈年疤痕,显得颇为彪悍。
两人的组合有些奇怪。书生不像书生,樵夫不像樵夫。
那书生模样的人一进洞,目光便迅速扫过四周,立刻注意到了洞穴深处草堆下隐约的人形轮廓,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烟火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他眼神一凛,手中的木棍握紧了些,低声道:“有人!受伤了。”
那疤脸汉子也看到了,上前一步,挡在书生身前,柴刀已半出鞘,沉声喝道:“里面的朋友,是过路的,还是惹了祸事?报个字号,免得误会!”
邱莹莹知道藏不住了。从这两人的反应看,不似普通村民,但也未必是栖霞村或朝廷的人。她心中电转,咬了咬牙,从岩石后缓缓站起身,手中骨刀横在胸前,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沙哑:“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我兄长被流匪所伤,昨夜落水,不得已在此暂避。并无恶意,只求一条生路。”她再次搬出这套说辞,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那书生和疤脸汉子看到站出来的竟是个浑身狼狈、面色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年轻女子,都是一愣,戒心似乎消减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放下。
疤脸汉子仔细打量了一下邱莹莹,又看了看草堆下昏迷的祝澈,尤其在祝澈肩头那简陋包扎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伤得不轻。看你们这模样,倒不似作假。”他回头看向那书生,“裴先生,你看……”
被称作“裴先生”的书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几步,避开邱莹莹警惕的骨刀,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祝澈的脸色和伤口包扎,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地上未散尽的灰烬,凑近闻了闻。“失血过多,伤口有溃烂,又受了寒。这包扎……用的是蒲公英?倒是懂得些急就章的土法子。”他抬起头,看向邱莹莹,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审视,“姑娘,你们从北边来,要往何处去?”
邱莹莹心中一紧,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南下?太过笼统。说具体地点?她根本不知道。“我们……家乡遭了兵灾,想去南边投亲,具体何处……还不确定,只知大致往南。”她含糊道,同时暗暗心惊,这书生竟一眼看出她用的是蒲公英,还懂医理?
“投亲?”裴先生不置可否,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兵荒马乱的,南下路途可不太平。你们兄妹二人,又带着重伤,只怕……”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疤脸汉子接口道:“裴先生说得是。这一带水路陆路都不安生,除了官府盘查,还有水匪山贼,你们这样……”他看了一眼邱莹莹单薄的身子和祝澈昏迷的模样,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