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歧路烟波(中)
河岸边的卵石湿滑,邱莹莹背着祝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奔逃。身后那隐约的锣声与呼喝,如同催命的符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汗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祝澈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她几乎是用意志在拖动这具躯壳向前挪动。
“不能停……不能停……”她嘶哑地默念着,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裴文轩说顺流十里,有龙王庙。十里,平日里不算什么,此刻却如同天堑。
就在她眼前发黑,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跪倒在地时,前方河湾处,一座黑黢黢的建筑轮廓,终于穿透晨雾,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背靠山崖、面朝河水的庙宇,规模不大,飞檐坍塌,墙垣倾颓,朱漆剥落殆尽,在蒙蒙天色中显得破败而孤寂。庙前歪斜的石碑上,隐约可见“龙王”二字。
就是那里!
邱莹莹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踉跄着冲向那座废弃的庙宇。庙门早已不见,只余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她背着祝澈冲进去,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龙王神像金身斑驳,蛛网密布,供桌倾覆,地上散落着碎瓦和枯草。但至少,有了墙壁的遮蔽,比暴露在河滩上强上百倍。
她将祝澈小心地安顿在神像后方一处相对干燥、有墙角倚靠的角落,用那件破外衣尽量裹紧他。祝澈依旧昏迷,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得吓人,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降下去一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肩头的绷带被血浸透后,又混上了尘土,显得更加污秽不堪。
安置好祝澈,邱莹莹立刻返身到庙门口,侧身藏在门框的阴影里,屏息向外望去。只见他们来时的河滩方向,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十数骑正沿着河岸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深色劲装,腰佩长刀,动作矫健划一,绝非寻常衙役或水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为首一人,身形尤其挺拔,虽看不清面目,但那股凛然气势,隔得老远便能感受到。
是朝廷的追兵!是拓跋余的人?!还是……栖霞村竟然有如此实力,能调动这般精锐?
邱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若被这些人发现,她和祝澈绝无幸理。她退回殿内,迅速环顾四周。这破庙一览无余,能藏身的地方几乎没有。神像后或许能暂避,但若对方进来搜查……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马蹄声已在庙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杂沓而有力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响,正朝着庙门而来!
完了!被堵在庙里了!
邱莹莹握紧了袖中的骨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祝澈挡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她已无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搏。
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口。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那人并未立刻踏入,而是站在门槛外,似乎在打量着庙内景象。
邱莹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扫过破败的大殿,最终,定格在了她和她身后祝澈藏身的角落。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探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置信的……意外?
然后,那人抬步,走了进来。
晨光从他身后涌入,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他并未着甲胄,只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风尘仆仆,却难掩通身的贵气与威严。面容约莫三十许,线条冷硬深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沉沉地望过来,目光中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得邱莹莹几乎喘不过气。
这张脸……邱莹莹曾在宫廷宴席的遥远角落,远远瞥见过。虽只一次,却印象深刻。
不是拓跋余。是……当今天子,太武帝,拓跋焘!
怎么会是他?!皇帝怎么可能亲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是幻觉吗?还是……追捕钦犯,竟需天子亲临?!
巨大的震惊与恐惧攫住了邱莹莹,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全凭背抵着墙壁和手中骨刀那一点冰冷的触感,才勉强维持着站立。她想行礼,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拓跋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满身的狼狈、惊惶却强作镇定的眼眸,然后,落在了她身后墙角昏迷不醒的祝澈身上。当他看到祝澈肩头那刺目的血色和污浊的绷带时,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场似乎更冷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踱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倾颓的神像、满地的灰尘,最后又回到邱莹莹身上。跟随他进来的几名劲装侍卫,已无声地散开,守住了庙门和几个可能逃遁的方位,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死一般的寂静在破庙中弥漫,只有庙外河水奔腾不息,更衬得庙内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血腥,以及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终于,拓跋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久居人上的漠然,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邱莹莹心上:
“邱氏女。”
他只说了三个字,是陈述,而非询问。显然,他不仅知道她是谁,而且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邱莹莹浑身一颤,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下身,额头触碰到冰冷肮脏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罪……罪女邱莹莹,参……参见陛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请罪?辩解?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可笑。
拓跋焘没有叫她起身,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或者说,是落在她与身后祝澈之间那无形的联系上。“东宫之事,朕已知晓。”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拓跋余行事操切,有失宽仁。你受牵连逃亡,其情可悯。”
邱莹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他……他说“其情可悯”?不是问罪?不是要将她就地正法?
“然,”拓跋焘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邱莹莹心底,“宫廷女眷,私逃出宫,流落荒野,与来历不明之人同行,重伤濒死……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