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金笼裂痕(中)
拓跋瀚那突兀而灿烂的笑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邱莹莹沉寂的心湖中,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便迅速消散,重归死寂。她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面前的杯盏中,用长长的睫毛和鬓边的碎发,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殿内暖香氤氲,笑语喧哗,丝竹靡靡,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想这场宴会快些结束,快些回到那个至少安静、无人注目的“兰林苑”偏殿。
然而,自拓跋瀚入席后,那道来自斜前方的、带着毫不掩饰好奇与探究的明亮目光,却仿佛黏在了她身上,时不时地,便会扫掠过来。即使不抬头,邱莹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存在,如同冬日里一缕不合时宜的、过于炽烈的阳光,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她甚至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与周围文雅谈笑格格不入的、略带放肆的清朗笑声,以及他毫不在意礼仪、大口饮酒、与旁人说笑的声音。
“……七弟此次西山行猎,收获颇丰啊。”坐在拓跋瀚不远处的一位宗室子弟笑着搭话。
“马马虎虎!”拓跋瀚的声音带着笑意,中气十足,“就是那头白狐费了些功夫,狡猾得很!不过最终还是被我射中了要害,皮毛完整得很,回头硝制好了献给父皇!”
“七弟好箭法!听闻你还猎得了几只肥獐?”
“哈哈,那獐子肉烤了最是鲜美!改日请你们去我府上尝尝!对了,我还在山里寻到一处好温泉,雪天泡着,那才叫痛快!比在这殿里对着这些假模假式的歌舞强多了!”他话音未落,旁边已有人低声咳嗽提醒。
邱莹莹的指尖微微蜷缩。温泉,猎场,烤獐肉……这些字眼,离她如今的世界,已遥远得如同上辈子。那属于旷野、风雪、自由与鲜活生命力的气息,透过他毫不掩饰的话语,隐隐传来,刺痛着她早已麻木的感官,也勾起了深埋心底、几乎被她自己遗忘的,对“外面”世界的,一丝极微弱的、本能的向往。
但随即,更深沉的寒意与自我告诫涌上心头。她是拓跋晃的人,是囚徒,是金丝雀。这些鲜活的、自由的东西,与她再无干系。她不该听,不该想,更不该……有任何反应。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那盏早已冰冷的酒水上,试图数清琉璃盏壁上细密的气泡。
宴席过半,皇帝似乎有些倦了,交代太子拓跋晃代为招呼,便先行起驾回宫休息。太子自然起身恭送,殿内众人也纷纷离席行礼。
皇帝一走,殿内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些许,却也更加微妙。一些年轻宗室子弟开始互相敬酒,说笑声也大了些。拓跋瀚显然是个中活跃分子,他端着酒杯,离开自己的席位,开始四处走动,与相熟的王公子弟谈笑,声音清亮,举止洒脱,引来不少或欣赏、或无奈、或暗含不屑的目光。
邱莹莹始终低着头,默默坐着,只盼着这场煎熬快些结束。她能感觉到,拓跋晃送走皇帝后,并未立刻回到上首主位,而是在殿中缓缓踱步,与几位重臣温和交谈。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大殿,自然也……笼罩着她。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阵混合着酒气、青草与雪沫气息的风,忽然逼近。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停在了她的案几前。
邱莹莹身体一僵,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咦?这位是……”拓跋瀚带着几分醉意(或许是装的)的清亮嗓音响起,充满了毫不作伪的好奇,“面生得很。是哪家的女眷?怎么独自坐在这儿喝闷酒?”
他的话语直接,甚至有些失礼。周围的谈笑声似乎静了一瞬,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缩紧,指尖冰凉。她不敢抬头,更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是“罪女邱莹莹”?还是“太子殿下带入宫中的女眷”?
就在她慌乱无措,几乎要夺路而逃的瞬间,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替她解了围,却也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冷凝。
“七弟。”拓跋晃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停在拓跋瀚身侧,脸上依旧带着那温润完美的笑意,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僵硬的邱莹莹,最后落在拓跋瀚带着好奇与探究的脸上。“这是邱才人。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在离宫静养,今日孤带她出来散散心。”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却又在“孤带她出来”几个字上,加重了微不可察的力道。
邱莹莹只觉得那“才人”的称谓,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脸颊生疼。而拓跋晃那看似解围、实则宣告所有权的话语,更让她如坠冰窟。
“哦?邱才人?”拓跋瀚挑了挑眉,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邱莹莹低垂的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太子兄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深了些许,拖长了语调,“原来是太子哥哥宫中的人啊……难怪,气度不凡,就是瞧着……文静了些,一个人坐着怪闷的。”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挑衅的随意。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对着邱莹莹示意了一下:“小王拓跋瀚,见过邱才人。才人身子既不适,还是少饮冷酒为妙。”说着,竟自顾自从旁边经过的宫人托盘中,取过一盏温热的杏仁酪,放在了邱莹莹面前那杯冷酒旁。“喝这个,暖胃。”
这个举动,在众目睽睽之下,堪称逾矩,甚至有些轻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几位年长的宗室微微蹙眉,几位年轻的则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邱莹莹愕然抬眸,正对上拓跋瀚近在咫尺的、含着戏谑笑意的明亮眼眸。那眼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他靠得很近,那股属于旷野的、鲜活不羁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将她完全笼罩,与这殿中浓郁的暖香和拓跋晃身上清冷的檀香,形成鲜明而突兀的对比。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不是悸动,而是一种被冒犯、被置于尴尬境地的惊慌,以及一丝……对这完全不受控场面的、本能的恐惧。
“七弟,”拓跋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可那温润的底色下,已透出一丝清晰的冷意,“邱才人需要静养,不劳你费心。”他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隔在了拓跋瀚与邱莹莹之间,同时也挡住了拓跋瀚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孤还有些事要与几位大人商议,你自去饮酒作乐便是。”他拍了拍拓跋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兄长的威仪与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拓跋瀚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顺势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拓跋晃晃了晃:“是是是,太子哥哥政务繁忙,是小弟唐突了。”他又看了一眼被拓跋晃身形挡在后面、只能看到一角海棠红衣袂的邱莹莹,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邱才人,那小王就不打扰了,您慢用。”说完,竟真的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席位,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离开,似乎重新开始流动。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目光却都谨慎地避开了这边。
拓跋晃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邱莹莹苍白如纸、微微颤抖的脸上。那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审视、警告,以及一丝冰冷的怒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他的不悦与掌控。
邱莹莹在他的目光下,如坐针毡,冷汗涔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拓跋瀚那突兀的举动,拓跋晃冰冷的警告,众人各异的目光……这一切,都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置在闹市中央、供人评头论足的猎物,无处遁形,羞耻难当。
良久,拓跋晃才缓缓移开目光,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转身,重新走向殿中那些等待他的朝臣,脸上又恢复了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与众人谈笑风生。
宴会,在一种看似恢复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丝竹声,谈笑声,敬酒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噪音背景。邱莹莹却再也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她呆呆地坐着,面前那盏温热的杏仁酪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与拓跋瀚身上那鲜活不羁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顽固地萦绕在她鼻端,挥之不去。
直到宴会终于散场,宫人引着各位宾客陆续离去。邱莹莹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引路的宫女,低着头,快步走出瑶光殿。殿外寒风凛冽,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她不敢停留,不敢回头,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至少可以让她暂时躲藏的“兰林苑”。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通往兰林苑的宫道时,身后,却再次传来了那个清亮不羁、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声音:
“邱才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