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雪夜囚徒(中)
洞窟内,篝火噼啪,光影在粗糙的岩壁上扭曲跳动,勾勒出一幅幅怪诞狰狞的图景。血腥气、汗臭、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药草气息,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地底与绝境的味道。黑衣人们沉默地擦拭着带血的兵刃,检查着从“猎物”身上搜刮来的些许财物,间或低声交谈几句,声音粗嘎,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某种亡命之徒特有的戾气。被掳来的几个行商路人瘫在角落,瑟瑟发抖,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眼中满是绝望。
唯有洞窟最深处,那片被阴影与火光交界处笼罩的区域,是诡异的安静中心。拓拔伏罗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眸看着膝上的羊皮纸,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苍白瘦削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深不可测的黑暗,那病态的憔悴与眉眼间凝固的沉郁,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一尊被时光遗忘、从故纸堆与噩梦中走出的、冰冷苍白的石像。
邱莹莹蜷缩在离他不远、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篝火旁,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她冻伤又磨破的手腕,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身体早已被寒冷、疲惫和接二连三的惊吓摧垮,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的神智,却在认出拓拔伏罗的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强行拽回了清醒的炼狱。
拓拔伏罗!真的是他!那个在宫闱秘闻中早已“死去”或“疯掉”的前废太子!那个据说因牵连“巫蛊”、触动帝王逆鳞而被亲生父亲(先帝)下诏废黜、圈禁高墙、生死不明的天家弃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怎么会和这群明显并非善类的黑衣人在一起?他们想干什么?复辟?复仇?还是……与那“巫祀”的秘密有关?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将怀中那两样要命的东西——玄黑令牌与粗糙骨哨——藏得更深,尽管它们此刻都被紧紧绑缚的绳索和粗糙的棉袄掩盖着。可那若有若无的、来自拓拔伏罗方向的、奇异药草气息,却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引力,让她心底的不安与猜测,如同毒藤般疯长。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与篝火的噼啪声中,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邱莹莹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极其隐蔽地观察着拓拔伏罗。他始终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浸在那张残破的羊皮纸中,偶尔,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会在羊皮纸的某个位置,轻轻摩挲,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与……怀念?
就在邱莹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地老天荒时,洞窟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人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拓拔伏罗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主上,山下的兄弟传回消息,官道上的尾巴清理得不干净,留了活口。巡防营的人已经追查到附近,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搜到这片山区。另外……”黑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京里似乎也有异动,我们留在城外的眼线发现,一队东宫卫率的人马,在一个时辰前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方向……似乎也是这边。”
巡防营!东宫卫率!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惊雷,在邱莹莹耳边炸响!巡防营追来,或许是因为官道上的劫杀案。可东宫卫率……拓跋晃的人!他也知道了?他知道了她逃出宫?还是……知道了拓拔伏罗的踪迹?无论是哪种,对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落入拓跋晃手中,背叛出逃的下场,她不敢想。而落入这群目的不明的黑衣人手中,作为“废太子”一党的俘虏,她的下场,恐怕也同样凄惨。
前有狼,后有虎,而她,是困在绝境中央、微不足道的羔羊。
拓拔伏罗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火光映照下,他那双深陷的、带着浓重阴影的眼眸,平静得近乎空洞,看向跪地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不带丝毫情绪:“知道了。”
只说了三个字,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羊皮纸,仿佛方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汇报。
黑衣人却似乎得到了某种指令,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洞窟中其他黑衣人,低声迅速吩咐起来。洞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肃紧张,黑衣人们开始快速收拾物品,熄灭多余的篝火,只留一两处照明,动作迅捷有序,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主上,这些人怎么处理?”刀疤脸汉子走到拓拔伏罗身边,指了指角落里那几个被绑的行商路人,又瞥了一眼蜷缩着的邱莹莹,语气冷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要死了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荒山野洞,尸骨无存?
拓拔伏罗的目光,终于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行商,而是越过跳跃的火光,再次,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空洞,却在触及她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大、映着火光、仿佛燃着最后一点微弱求生意志的眼眸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她沾满血污泥雪、却依旧能辨出清丽轮廓的脸庞,扫过她纤细脆弱的脖颈,扫过她身上那套粗糙不合身、却显然不是山中村妇能有的棉袄,最后,再次停留在她腰间那微微不自然的隆起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邱莹莹屏住呼吸,连颤抖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绝望地,迎视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
良久,拓拔伏罗那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带走。”
刀疤脸明显愣了一下,看向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他又指了指那些行商:“那他们……”
“处理干净。”拓拔伏罗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碾死几只蚂蚁。
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对旁边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名黑衣人上前,如同拖拽牲畜般,将那几个惊恐万状、拼命挣扎的行商拖向洞窟更深处的黑暗。短促的闷哼与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随即重归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在洞内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邱莹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与极致的恶心。她亲眼目睹了屠杀,而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她?拓拔伏罗说“带走”,是带去哪里?是更可怕的折磨,还是……暂时留她一命,另有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