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风雪故人音(中)
沈司籍离去后,兰林苑东偏殿的寂静,似乎比之前更加浓稠,也更加令人不安。炭火依旧燃着,沉水香依旧袅袅,可空气里却仿佛凝滞着某种未散的、清冷而锐利的气息,如同沈司籍那身青灰宫装的颜色,看似素淡,却不容忽视。
邱莹莹回到内室,并未立刻坐下。她在室内缓缓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案上冰凉的丝弦,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近乎叹息般的低鸣。沈司籍的话,字字句句,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风雪掩埋,重现天日……”
“兰之本性,在于幽贞,在于韫玉含芳……”
“攀附了不当攀附的藤蔓,沾染了不应沾染的尘埃……”
“琴音能静心,亦能明志……”
这些话语,表面是劝诫,是关怀,可底下涌动的暗流,却让邱莹莹脊背发凉。太子妃为何突然派心腹前来?是真的例行关怀,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是关于拓跋晃对她的“特殊”?还是……关于拓跋瀚那夜在宫宴上突兀的接近,甚至更早之前,关于她逃离皇宫、与拓拔伏罗那段惊心动魄的遭遇?亦或是,太子妃本身就对“巫祀”相关的秘密有所知晓?
无数种猜测在她心中翻腾,每一种都指向更深的危险。沈司籍最后那句“若真有什么难处,不便与旁人说,亦可遣人往典记房递个话”,更像是一句含糊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承诺,或是一个诱饵。典记房是沈司籍的地盘,也是东宫文书往来、消息汇集之所,看似清贵,实则敏感。向她递话,意味着什么?寻求太子妃的庇护?还是主动将自己置于另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邱莹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所有路径、所有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这宫里的“雪”,又何尝不是如此?能将一切肮脏、算计、不堪都暂时掩埋,营造出一片看似纯净无瑕的假象。可雪终究会化,被掩盖的一切,终将暴露。到那时,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便由不得自己了。
她必须更小心,更警醒。拓跋晃的掌控如同密不透风的网,太子妃的注目又如同悬顶的利剑。而她,孤立无援,身怀秘密,周旋于这旋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琴音能静心,亦能明志……”她又想起沈司籍临走前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张七弦琴。拓跋晃送琴,沈司籍提琴,这绝非巧合。琴,在这里,似乎已不仅仅是一件乐器,而成了一种象征,一个各方势力无声角力的媒介。
她走过去,在琴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弦上。幼时随母亲学琴的情景,已有些模糊,只记得母亲温柔的手,和那曲她最爱的、清微淡远的《幽兰》。拓跋晃送来的那份“失传”的《幽兰》残谱,她一直未曾仔细看过,此刻却忽然有了翻阅的冲动。
她起身,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拿出里面那卷用锦缎仔细包裹的琴谱。谱纸是年代久远的桑皮纸,边缘已有些脆裂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笔法古朴遒劲,记录的正是《幽兰》古调。旁边还有拓跋晃用朱笔添加的一些批注,标注指法、气韵,见解精到,字迹从容。
邱莹莹将琴谱在案上摊开,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细研读。琴谱本身并无异常,确是古雅高洁的《幽兰》正声。然而,当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谱纸末尾一处不起眼的空白边缘,她的目光倏然凝住。
那里,用极淡的、几乎与纸张泛黄底色融为一体的墨迹,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字迹娟秀清丽,与琴谱正文及拓跋晃的朱批截然不同,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那字体……邱莹莹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凑近了些,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幽谷生兰,不以无人而不芳。然雪覆霜欺,根荄犹存。待东风至,可循暗香,觅故径。西山之阳,有松如盖,其下有石,叩之三响,或见幽明。”
这并非琴谱内容,更像是一段隐晦的寄语或指引!
邱莹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幽谷生兰……雪覆霜欺……根荄犹存……这分明是在暗喻某种困境中的坚守与希望!“待东风至,可循暗香,觅故径”——是在指示一条可能的出路?“西山之阳,有松如盖,其下有石,叩之三响,或见幽明”——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具体的地点与开启方式的暗示!
西山之阳!京城西郊的西山?松如盖……有巨石……叩击三响……“幽明”何指?是隐秘的洞穴?还是通往某处的机关?
这字迹是谁留下的?为何会出现在拓跋晃送给她的琴谱末尾?是拓跋晃自己?不,字迹不像。是之前收藏此谱的人?还是……有人特意将这段话,借由这份琴谱,传递到她手中?
一个名字,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她的脑海——沈司籍!
是了!那清丽娟秀的字迹,那股书卷清气,与沈司籍给人的感觉何其相似!难道是她?是她将这段暗示藏入琴谱,再通过某种方式,让这份琴谱“恰好”被拓跋晃得到,并“顺理成章”地送到她手中?所以沈司籍才会在临走前,特意提及“琴音”,是在提醒她注意琴谱?
可沈司籍是太子妃的人。太子妃为何要这样做?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利用她,达成某种目的?“西山之阳”又藏着什么?是与“巫祀”有关的遗迹?还是太子妃(或她背后的势力)经营的秘密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