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风雪故人音(下)
那张苍白瘦削、浸透着十余年幽禁生涯沉郁与风霜的脸,如同从最深的梦魇中浮出,真切地出现在邱莹莹眼前咫尺之遥。烛火跳跃,在他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那张本就如鬼似魅的面容,更添几分不真实感。
拓拔伏罗!
邱莹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僵硬得如同冰雕。惊骇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在这里?!那夜溶洞之中,东宫卫率围剿,毒烟弥漫,杀声震天,她亲眼见他遁入黑暗的岔道,拓跋晃亲率精锐追去……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死于乱军,要么再度隐匿于茫茫江湖或山野,绝无可能重返这龙潭虎穴、守卫森严的皇宫禁地!
更何况,今夜是除夕,宫中守卫虽因节庆有所调整,但绝非松懈。他是如何避开重重岗哨、巡逻侍卫,精准地找到这“兰林苑”偏殿,潜入她的房间?
拓拔伏罗似乎对她的极度惊骇并不意外。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夜行衣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骨轮廓,周身仿佛还带着外面冰雪的寒气。那双曾被她认为死水般沉寂的眼眸,此刻在昏黄烛光下,却异常清亮锐利,如同雪夜中的孤星,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悲悯,或许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侧耳,凝神倾听了一下殿外的动静。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和丝竹声依旧,更显得这偏殿一角的死寂诡异非常。确认安全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邱莹莹脸上,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
“吓到你了。”
不是疑问,是平淡的陈述。
邱莹莹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声响似乎惊醒了她,也惊动了殿外值守的小宫女。
“才人?您没事吧?”殿外传来小宫女略带睡意的询问,伴随着迟疑的脚步声靠近。
邱莹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盯着眼前如同鬼魅般的前废太子,又瞥向门口的方向,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不能让宫女进来!绝不能让人发现拓拔伏罗在这里!否则,无论她是否无辜,都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无数!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勉强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没……没事。方才不小心碰倒了绣墩。我这里无需伺候,你们……自去歇着吧,不必在门外守着了,天寒地冻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小宫女似乎有些犹豫:“才人,这不合规矩……”
“去吧。”邱莹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主子”的淡淡威严,“今夜除夕,允你们松散些。我累了,想独自静静。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是,才人。”小宫女终究不敢违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殿内重归死寂。邱莹莹背靠着窗棂,几乎虚脱,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拓拔伏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你……你怎么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不堪,“这里是皇宫!你怎么进来的?你来做什么?!”
拓拔伏罗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他缓缓移开目光,扫视着这间精致温暖的寝殿,目光掠过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陈设、桌上的精致菜肴、琴案上的古琴,最后停留在邱莹莹身上那件崭新的杏红袄子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又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来,他待你不错。”他嘶哑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让邱莹莹感到一阵无端的寒意,“这‘兰林苑’,这衣食用度,这看似周全的‘保护’……比我那阴暗潮湿的圈禁之所,好了千百倍。”
邱莹莹抿紧嘴唇,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这番话是讽刺,还是陈述事实,抑或是别的什么。
拓拔伏罗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他步履很轻,几乎无声,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随之逼近。“你不必怕我今夜会对你如何。”他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中更深的警惕,语气依旧平淡,“孤若想取你性命,或拿你作质,那夜在溶洞便可,无需等到此时,冒险潜入此地。”
这话让邱莹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戒备未去。“那你为何而来?你就不怕我此刻高声叫喊,引来侍卫?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再逃出这皇宫!”
“你不会。”拓拔伏罗肯定地说,那双清亮的眼眸仿佛能看透她的灵魂,“因为叫喊的后果,你承受不起。你比谁都清楚,一个‘窝藏钦犯’、‘勾结废太子’的罪名,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你心中也有疑惑,也有不甘,也有……连我那好侄儿也无法为你解答的谜团。而孤,或许能告诉你一些答案。”
答案?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他指的是什么?是栖霞村的秘密?是那玄黑令牌与“司命纹”的来历?是拓跋晃讳莫如深的算计?还是……沈司籍那语焉不详的暗示与琴谱中隐藏的文字?
“你知道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拓拔伏罗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些几乎未动的年菜上,又移向窗外清冷的月色。“今夜除夕,万家团圆。”他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寂寥,“可这宫墙之内,真正的‘团圆’又有几何?不过是粉饰太平,各怀鬼胎罢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邱莹莹,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邱莹莹,你当真以为,拓跋晃将你安置于此,百般呵护,仅仅是出于对你的怜惜,或是……那点微不足道的男女之情?”
邱莹莹脸色一白。这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疑虑,此刻被这个危险的男人如此直白地揭开。
“他是在养一只雀鸟,不错。”拓拔伏罗继续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但这只雀鸟,不仅仅是用来观赏取乐的。它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它可能吸引来的‘鹰隼’,以及它本身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开启某些‘锁’的‘钥匙’。”
钥匙?邱莹莹下意识地抚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玄黑令牌。难道他指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