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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暂泊风满楼(下)

晨光熹微,却带着料峭春寒。邱莹莹拉低帷帽,将大半张脸掩在皂纱之后,只露出一截线条紧抿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唇。悦来客栈那场猝不及防的盘查,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她初获自由的些微暖意与侥幸浇得透心凉。空气里弥漫的早点摊子的香气、车马的轱辘声、早起行人的交谈声,此刻在她耳中,都成了催命的背景音,每一个靠近的身影,每一道扫过的目光,都让她背脊发僵,指尖冰凉。

她依着掌柜老赵的指点,向右拐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残留着昨夜欢庆后未及清扫的炮竹碎屑和油渍。第三个路口并不远,很快便到。果然,街角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下,停着几辆待客的骡车。其中一辆最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车辕上系着条褪色的红布条,在晨风中微微飘荡。一个穿着半旧棉袄、头戴破毡帽的老汉,正蹲在车辕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面目。

邱莹莹脚步微顿,目光迅速扫过其他几辆车和车夫。有的车夫正大声招揽生意,有的则聚在一起说笑。唯有系红布条的这辆,安安静静,那抽烟的老汉也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透着一种暮气沉沉的孤寂。就是他了。

她紧了紧怀中并不存在的包裹(行李早已在昨夜逃亡中丢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悸动,缓步走上前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悄无声息。

那老汉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地面某处,仿佛能从那青石板的缝隙里看出花来。只有旱烟袋锅里那点暗红的火星,随着他吸烟的动作,忽明忽灭。

“老丈,”邱莹莹在距离车辕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刻意伪装的、属于市井小民的怯懦与疲惫,“可是去南城的车?”

老汉这才像是被惊动,慢吞吞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普通、布满风霜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神浑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麻木与倦怠。他掀了掀眼皮,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眼——尽管她帷帽遮面,衣着朴素——目光在她那双虽然沾了泥污、却依旧能看出并非粗使丫头的纤手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继续抽他的烟,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态度既不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寻常得如同路边一块石头。邱莹莹心中稍定,又道:“掌柜的说,您是实在人,车钱也公道。我想去南城寻亲,劳烦老丈送我一程。”

听到“掌柜的说”几个字,老汉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在烟气的遮掩下,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精光,快得仿佛错觉。他依旧没看邱莹莹,只是用烟杆敲了敲车辕上的灰尘,哑着嗓子道:“南城大了,姑娘要去哪条街巷?寻的什么亲?”

邱莹莹早已备好说辞:“去……去彩帛市附近。我叔父在那边‘宝昌号’绸缎庄做活计。”她将钱东家暗示的“宝昌号”又抬了出来。

老汉“哦”了一声,不再多问,站起身来,佝偻着背,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别回腰间,然后慢腾腾地爬上车辕,拿起鞭子:“上车吧。南城路远,五十文。”

价格确实公道,甚至比邱莹莹预想的还要便宜些。她不再犹豫,撩起车帘,弯腰钻进车厢。车厢狭小,陈设简陋,只铺着一层半旧的草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牲口气味和尘土的味道。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声响,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丝。

骡车轻轻一晃,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开始向南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帘子缝隙透入的、摇晃的光斑。邱莹莹靠坐在角落,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她没有摘下帷帽,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粗糙的骨哨,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起初,还能听到西市清晨的喧嚣渐渐远去,车轮声、马蹄声、人语声混杂。渐渐地,周遭似乎安静下来,道路也似乎不再平坦,颠簸得更加厉害。走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按路程估算,应该早已离开西市繁华地带,进入了相对僻静的街巷,甚至可能已经偏离了去往南城主干道的方向。

邱莹莹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向外窥视。果然,骡车正穿行在一条狭窄的、两边都是高墙的巷子里,绝非通往繁华南城的大路。巷子幽深曲折,行人稀少,偶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而过,对这辆普通的骡车视若无睹。

“老丈,”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这好像……不是去南城的路?”

车辕上的老汉像是没听见,依旧不紧不慢地赶着车,直到拐过一个弯,将骡车驶入一个更加僻静、尽头似乎是死胡同的巷子深处,这才勒住缰绳,让骡子停了下来。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围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枝,更添荒凉。

老汉慢吞吞地跳下车辕,走到车厢旁,掀开了车帘。昏黄的天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麻木,直直地看向邱莹莹。

“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沙哑的,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淡,“南城宝昌号,没有叫王三的库房管事。钱掌柜让我送的人,也不是去南城寻亲的。”

邱莹莹浑身一僵,帷帽下的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袖中的手已摸到了那支防身的银簪(拓跋瀚锦囊中的一件)。果然!这车夫不简单!钱东家所谓的“指点”,根本就是一个预设的接应点!老赵头,根本就是拓跋瀚布下的另一枚暗棋!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身体紧绷,做好了随时反抗或逃跑的准备。这巷子虽僻静,但若是大声呼救,未必不会引来旁人。

老赵头对她的戒备似乎视而不见,反而退开一步,指了指巷子尽头那看似死胡同的围墙:“墙根下,左数第三块青砖,是松动的。里面有东西,是公子留给你的。拿了东西,从右边那个小门出去,是条背街,直通西城门外的漕运码头。今日巳时三刻,有一艘运粮的官船要往南去,船老大姓孙,左脸颊有块铜钱大的胎记。你若信得过,出示公子给你的信物,他可带你上船,混在船工家眷里出城。这是最快也最不易被盘查的法子。”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将一条看似绝路的死胡同,变成了柳暗花明的逃生通道。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从藏匿物品的地点,到出城的途径,甚至对接人的特征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邱莹莹怔住了,握着银簪的手微微松开,惊疑不定地看着老赵头。他口中的“公子”,无疑就是拓跋瀚。他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算到了她会选择离开客栈,算到了她会找车夫,甚至提前在这里准备了出城的后路?这份算计,这份周密,让她在感到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同时,更生出一股深切的寒意。拓跋瀚对她的“帮助”,到底编织了一张多大的网?而她自己,在这张网中,又扮演着怎样被设定好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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