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暗潮逐浪行（上）
码头鼎沸的人声、号子声、水流声，在邱莹莹耳中骤然化作一片模糊的、压迫的喧嚣。她眼中只有那艘船头挂着褪色“孙”字旗的旧粮船，和那个左颊带胎记的矮壮汉子。官差粗暴的呼喝与人群受惊的骚动，如同不断逼近的浪潮，从背后席卷而来，几乎能触到她狂奔时扬起的衣角。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发紧的疼痛。帷帽的皂纱被风吹得翻飞，几次险些遮住视线。她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撞开一个扛着麻袋的力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立刻稳住，不管不顾地继续冲向跳板。
“什么人？站住！”
“拦住她！”
身后，官差的厉喝已近在咫尺，沉重的脚步声急追而来。码头上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逐惊动，纷纷侧目，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路，又或是指指点点，反而更添混乱。
就在邱莹莹的脚尖即将踏上那窄窄的、有些湿滑的跳板时，船头的孙老大猛地转过头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被江风吹得微眯的眼睛，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她，以及她身后追来的官差。他嘴里叼着的旱烟袋甚至没拿下来，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朝着船上两个正在搬货的年轻船工，极快地一摆头。
那两名船工反应迅捷，丢下手中的麻袋，几步抢到船舷边，在邱莹莹冲上跳板、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入水中的瞬间，一左一右，如同拎小鸡般，将她稳稳架住，不由分说，几乎是拖拽着将她拉上了甲板。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早有默契，或者说，早有准备。
“躲进去！”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船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同时用力将她往船舱方向一推。
邱莹莹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前扑了几步，恰好扑进一个堆着渔网和杂物的阴暗角落。不等她反应，另一名船工已抖开一张又大又破、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旧渔网，兜头盖脸地扔了过来，将她连同那堆杂物一同罩在了下面。眼前骤然一片黑暗，浓烈的腥气与尘土味呛得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咳出声来，心脏在黑暗中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膛。
几乎就在渔网落下的同时，沉重的脚步声踏上了跳板，伴随着官差粗声粗气的呼喝：“船上的人都听着！官差查案！所有人，立刻到甲板集合！”
脚步声、呼喝声、船工们似乎有些慌乱杂沓的脚步声，在头顶响起。透过渔网粗糙的缝隙和杂物间的空隙，邱莹莹能看到几双穿着官靴的脚在甲板上走来走去，靴底沾着湿漉漉的泥泞。
“差爷，差爷，这是怎么了？小老儿这船正要起锚，误了时辰，漕司老爷怪罪下来，可担当不起啊！”是孙老大那带着浓重口音、略显油滑讨好的声音。
“少废话！奉上命，搜查逃犯！所有船只，所有人等，一律严查！船上可有生人？可有可疑女子？”官差头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哎哟，差爷明鉴！小老儿这船上，除了这几个跟了我多年的糙汉子，就是这满仓的粮食，哪来的女子？您瞧瞧，这都是要运往南边军前的军粮，手续批文齐全，耽搁不得啊！”孙老大似乎递上了什么文书，纸张抖动的“哗啦”声隐约可闻。
短暂的沉默。官差似乎在翻看文书，也或许在审视着甲板上的船工。邱莹莹屏住呼吸，蜷缩在渔网下，连指尖都不敢稍动一下。她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她藏身的这个杂物角落。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而锐利，让她背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军粮？”官差头目哼了一声，语气稍缓，但疑心未去，“即便如此，也得查！昨夜至今晨，可有人上船？或是你们在码头，可曾见过形迹可疑的单身女子？”
“回差爷的话，真没有。”孙老大回答得又快又肯定，“小老儿天不亮就带人装货，一直盯着，寸步不离。这码头上人来人往，女子倒是有，都是跟着爷们出来的婆娘丫头，或是浆洗缝补的婆子，没见着什么单身可疑的。方才倒是有个不长眼的疯婆子乱跑，差点撞到人，也不知是不是差爷们要找的，好像往那边货栈后头跑了……”他话锋一转，竟是指了一个与邱莹莹冲来方向相反的位置。
“货栈后头？”官差头目似乎有些迟疑。
“是啊，差爷，您快去瞧瞧？别让真凶跑了！小老儿这船……”孙老大催促道，语气焦急，仿佛真怕耽误了行程。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官差们低低的交谈声，似乎在权衡。军粮船，手续齐全，船老大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跑船的，言语也挑不出错处，甚至“好心”提供了线索……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未在明面上看到任何可疑女子。强行搜查军粮船，若无确切证据，一旦闹大，官差也担待不起。
终于，那官差头目似乎做出了决定：“既如此，就不耽误孙老大行程了。不过，若见到或搭载了可疑之人，须得立刻报官！否则，以同谋论处！”
“是是是，小老儿明白，绝不敢隐瞒！”孙老大连连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