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故剑隐寒芒(下)
阿磐的脚步极快,几个起落便穿过平台,停在洞口。他脸上那道疤痕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呼吸略急,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他没有立刻进洞,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坐在石上的邱莹莹,随即投向洞内,对上拓拔宏已然望来的视线。
“主子。”阿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风奔跑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山下来了人。不是咱们的人,也不像寻常的苗寨猎户或行商。”
拓拔宏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仿佛瞬间凝聚了冰寒的锋芒。“多少人?什么路数?”
“约莫十五六人,分作三队,从不同方向摸上山,彼此有呼应,行进极有章法,避开了咱们设在下面的几个暗哨,若非老七眼尖,差点被他们摸到半山腰。”阿磐语速很快,条理分明,“看身手和配合,像是军中的好手,但不是南边镇军的做派,倒有些像……京里禁军或各家王府蓄养的那种精锐家将,行事狠辣干脆,带着股子官家鹰犬的戾气。他们似乎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找……人。”
最后两个字,阿磐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邱莹莹。
找她!邱莹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石上,墨迹污了粗糙的石面。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追兵真的如同鬼影般出现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深山之外时,那种冰冷的、无处遁形的恐惧,还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是拓跋晃的人?还是太子妃,或者其他觊觎“司命纹”的势力?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孙老大的船泄露了行踪?还是阿磐他们进山时留下了痕迹?
拓拔宏的目光也落到了邱莹莹瞬间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平静依旧,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即对阿磐下令,而是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权衡,在计算。
“领头的是什么模样?”他问道。
“离得远,看不真切。但其中一队领头的,似乎是个年轻男人,身形挺拔,隔着林子都能感觉到一股子……”阿磐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股子与这山野格格不入的、带着金玉气的锐利。他手里似乎拿着个罗盘模样的东西,时不时低头查看。”
年轻男人?金玉气的锐利?罗盘?
邱莹莹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张俊朗飞扬、却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与深不可测笑意的脸——拓跋瀚!难道是他?不,如果是他,何必如此鬼鬼祟祟,带人摸上山?直接现身便是。而且,他若有心找她,在京城,在船上,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罗盘……”拓拔宏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看来,除了明面上的鹰犬,还有些懂得奇门遁甲、堪舆寻踪的‘雅士’,也闻着味儿找来了。有趣。”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负手而立,望着下方莽莽苍苍、云雾缭绕的山林,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
“阿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下面的人不必硬挡,放他们上来。但记住,只放拿罗盘的那一队,到‘困龙坳’。其他两队,引到‘迷魂涧’和‘蛇盘岭’去,让他们好好领略一下这南疆山林的‘风光’。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他们自己误入险地。”
“是!”阿磐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应下,显然对“困龙坳”、“迷魂涧”这些地方了如指掌,也明白主子的意图——分化,诱敌,利用地利。
“吴婆,”拓拔宏又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待在角落、仿佛不存在的吴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内侧,垂手而立。
“带莹姑娘去‘观星台’。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出来,也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拓拔宏吩咐道,这次,他用了“莹姑娘”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
吴婆点了点头,走到邱莹莹身边,用那双浑浊却此刻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她,示意她跟上。
“前辈……”邱莹莹站起身,看着拓拔宏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要独自面对追兵?还是……早有安排?那“观星台”又是何处?
“去吧。”拓拔宏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去看看也无妨。有些人和事,亲眼见了,或许能让你想得更明白些。”
邱莹莹不再多言,对着拓拔宏的背影深深一福,然后跟着吴婆,转身向石洞深处走去。那里,除了她居住的小室,似乎还有更加隐秘的通道。
吴婆对这里显然熟稔至极,她领着邱莹莹,穿过主室最内侧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移开几个看似随意放置的陶罐,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狭小洞口。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吴婆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邱莹莹紧随其后。石阶陡峭潮湿,光线昏暗,只有吴婆手中不知何时拿出的一盏小巧气死风灯,发出微弱的光晕,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空气阴冷,带着地底特有的土腥气。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阶开始向上,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天光透入。
终于,她们钻出了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位于石洞上方、靠近山巅的一处天然平台,比下面的洞口平台要小得多,但也更加险峻。平台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则是陡峭的岩壁。平台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滑如镜的巨型白石,表面似乎有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类似星图轨迹的浅淡纹路。这便是“观星台”了。
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大片山林,甚至能隐约看到他们来时的那条奔腾大河,如同一条银带,蜿蜒在群山之间。而更重要的,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石洞洞口平台,以及通往平台的几条主要山径的一部分。
吴婆示意邱莹莹在巨石后一处凹陷的、生着苔藓的岩石后蹲下隐藏好,自己则将气死风灯吹熄,也悄无声息地伏在一旁,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
山风在耳边呼啸,带来刺骨的寒意。邱莹莹屏住呼吸,透过岩石的缝隙,紧张地望向下方。
时间在寂静与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下方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不知名的鸟兽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