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下方通往平台的、最陡峭隐蔽的那条小径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着深灰色劲装、动作矫健敏捷的汉子,他们如同狸猫般在岩石与林木间穿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显然是在开路和警戒。随后,一个穿着天青色锦袍、外罩墨色披风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径的拐角处。
尽管距离颇远,又有林木枝叶遮挡,但邱莹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挺拔,劲瘦,行走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锋芒,即便是在这崎岖山路上,也丝毫不显狼狈。那张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有些模糊,但那眉宇间的飞扬神采,和嘴角那抹仿佛永远噙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拓跋瀚,又是谁?!
真的是他!他竟然亲自带人找来了!还用那种奇怪的方式(罗盘?)找到了这处隐秘的所在!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说不清是惊是惧,还是别的什么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找来做什么?是终于要向她索要那份莫须有的“大胤宫禁舆图”,还是……为了别的?
拓跋瀚停在距离洞口平台尚有数十丈的一处相对开阔的岩石上,没有再前进。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林木,准确地投向石洞洞口的方向。手中,果然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旧的青铜罗盘,他低头看了看罗盘,又抬眼望了望洞口,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他身后那些劲装汉子立刻四散开来,隐入周围的林木岩石之后,占据了有利位置,手中似乎都持有弓弩一类的远程武器,齐齐对准了洞口方向。而他,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墨色披风在猎猎山风中飞扬,仿佛不是来寻人,而是来赴一场早已约定的、心照不宣的会面。
“瀚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个苍老、平静,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从石洞方向传来。是拓拔宏。他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洞口,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下,一身洗得发白的葛衣,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仿佛是整个山峦的中心,所有的光线、风声,乃至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都以他为核心,形成一种无形的、沉凝的气场。
拓跋瀚脸上的笑容不变,对着洞口方向,微微欠身,执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朗,穿透山风:“皇伯祖说笑了。侄孙不请自来,擅闯宝地,已是失礼,怎敢劳您相迎?”
皇伯祖!他果然知道拓拔宏在这里!他果然是冲着拓拔宏,或者说,是冲着拓拔宏庇护下的她来的!
邱莹莹伏在观星台的岩石后,指甲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石缝里,浑身冰凉。拓跋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与拓拔宏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还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同盟或对峙?
“既知是擅闯,又何必带这么多‘礼物’?”拓拔宏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山林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弓弩寒光,“是觉得孤这荒山野岭太过冷清,特意带了戏班子来,要给孤演一出‘十面埋伏’?”
拓跋瀚轻笑一声,笑容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张扬与锐气:“皇伯祖说笑了。侄孙只是听闻,这南疆山林不太平,常有猛兽出没,还有心怀叵测的宵小之徒,惦记着皇伯祖的清静。带些人手,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确保皇伯祖,以及……皇伯祖想要护着的人,都能安然无恙罢了。”
他话中有话,将“护着的人”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拓拔宏沉默了片刻。山风卷过平台,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和朴素的衣袂。他没有看拓跋瀚,目光反而投向了更远的、被云雾笼罩的群山之巅,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
“安然无恙……”他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凉的嘲讽,“这世上,谁又能真的安然无恙?瀚儿,你年纪轻轻,便已深谙此道,带着刀兵,来问你皇伯祖要‘安然无恙’,不觉得……有些讽刺吗?”
拓跋瀚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神却更加锐亮,如同出鞘的利剑:“正因深知世事无常,人心险恶,侄孙才更觉,有些‘安然无恙’,需得握在自己手中,需得……有足够分量的筹码来换取,方为稳妥。皇伯祖您说是吗?”
“筹码?”拓拔宏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在拓跋瀚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隐秘的角落,“你想要的筹码,是什么?是孤这把老骨头?还是……孤这山中,你感兴趣的那件‘东西’?”
他没有明说“那件东西”是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
拓跋瀚与他对视,丝毫不惧,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三分不羁七分深意的笑容:“皇伯祖睿智。侄孙对皇伯祖只有敬重,岂敢有所图谋?只是,侄孙受人所托,需得确保一件‘故物’的安全,并将它……带到该去的地方。此物于托付之人至关重要,也关乎……一些陈年旧事的真相,与许多人的安危。侄孙想,皇伯祖深明大义,定不会让侄孙为难,也不会让那‘故物’,继续蒙尘于此,或是……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徒增祸端吧?”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强索”包装成了“受托”与“顾全大局”,既点明了背后可能还有他人(是拓跋晃?还是皇帝?),又暗示了邱莹莹(“故物”)可能带来的危险,更隐隐有以“陈年旧事真相”和“多人安危”相挟之意。
邱莹莹在岩石后听得心惊肉跳。拓跋瀚果然是来要人的!而且,他似乎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他身后的某种势力!他将她比作“故物”,一个需要被“带到该去地方”的物件!在他眼中,她果然只是一枚棋子,一把钥匙,一件可以用来交易、可以决定“真相”与“安危”的筹码!
愤怒、悲哀、被彻底物化的屈辱,瞬间冲垮了恐惧,让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质问。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那股冲动。她知道,此刻出去,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局面更加复杂危险。她只能紧紧伏在岩石后,指甲几乎要折断在石缝里,任由冰冷的恨意与绝望,在胸中疯狂滋长。
拓拔宏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发深邃,仿佛在衡量拓跋瀚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真意与威胁。
良久,就在这山巅平台上,两人无声的对峙几乎要凝成实质,空气中弥漫的杀机一触即发之时——
拓拔宏忽然,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拓跋瀚,以及周围山林中那些隐伏的弓弩手,做了一个简单而清晰的手势。
那是一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石洞,也不是邱莹莹藏身的观星台,而是……他们来时的,那条陡峭隐蔽的小径。
“孤这里,没有什么‘故物’,也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拓拔宏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不起半点波澜,“瀚儿,你的‘戏’,演得很好。但戏,终究是戏。带着你的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这南疆的山,路险林深,不是你们该久留之地。至于那些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直刺拓跋瀚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