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山下的苗人部落?”邱莹莹问。她知道南疆多民族杂居,苗、彝、傣等族部落众多。
拓拔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寻常苗寨的叶笛,吹不出这个调子。这个调子……更古老,也更有意思。吹笛的人,离我们不远,而且,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来的。”
是敌是友?是拓跋瀚又换了方式?还是……这南疆之地,另有势力注意到了这里?
仿佛为了印证拓拔宏的话,那幽咽清越的叶笛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分辨出,那乐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重复着一段简短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旋律,如同某种信号。
阿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平台下方的林木边缘,仰头对着洞口,打出了一连串急促而复杂的手势。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拓拔宏看懂了手势,眼中那细微的波澜骤然凝聚,化作两点冰冷的寒星。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邱莹莹耳中:
“看来,我们等的‘客人’……到了。不是京里的,是地头蛇。而且,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收拾一下,随孤下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不要轻易显露你身上的‘司命纹’。”
说完,他不再多言,抬步便向着通往下山小径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那身朴素的葛衣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属于昔日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邱莹莹心头剧震,不敢怠慢,连忙将羊皮册子贴身藏好,又整理了一下衣衫鬓发,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快步跟了上去。
吴婆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下。叶笛声越来越近,那奇异的旋律仿佛带着魔力,穿透层层林木,萦绕在耳边。山路崎岖,湿滑难行,但无论是拓拔宏还是阿磐、吴婆,都步履稳健,如履平地。邱莹莹跟在后面,有些吃力,却不敢落后。
约莫下了半柱香的时间,来到一处相对开阔、遍布嶙峋怪石的山坳。这里已经是他们日常活动范围的外围,再往下,就是更加茂密难行的原始丛林了。
叶笛声,在此处戛然而止。
山坳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然而,就在这寂静之中,前方一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岩石后,缓缓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高挑劲瘦,穿着一身罕见的、以深蓝为底、用五彩丝线绣满繁复华丽鸟兽图腾的紧身箭袖短衣,同色长裤扎在鹿皮长靴中。腰间束着一条宽宽的、镶嵌着许多细小银片和彩色宝石的腰带,斜挎着一把造型奇古、鞘身同样布满诡异纹饰的短刀。他未戴冠,一头微卷的、略嫌蓬松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环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皮肤是常年日照形成的、充满生命力的蜜色,五官深刻立体,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却异常优美,甚至带着几分女子般的精致。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高原上最纯净的湖泊,澄澈明亮,却又在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泄露出几分属于山林猛兽般的野性与不羁。他的年纪看起来与拓跋瀚相仿,或许稍长一两岁,通身上下,洋溢着一种与中原贵族截然不同的、充满蓬勃生命力与神秘色彩的俊美。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手心里把玩着一片翠绿欲滴的树叶,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山间偶遇的旅人。然而,当他那双湖泊般的眼眸,掠过严阵以待的阿磐等人,落在走在最前面的拓拔宏身上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诧异又化为一种玩味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笑意。
而当他的目光,越过拓拔宏,落在紧随其后的邱莹莹脸上时,那笑意微微一顿,澄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带着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随手将那片树叶抛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着拓拔宏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与中原礼仪迥异、却同样优雅流畅的抚胸礼。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略显生硬的官话腔调,却字正腔圆:
“澜沧部,南门寅,冒昧来访,惊扰长者清静,还望海涵。”
澜沧部?南门寅?
邱莹莹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部族与名字。而拓拔宏,在听到“澜沧部”三个字时,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眼中那冰冷的寒星,化作一片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幽暗。
南疆的地头蛇,真的上门了。而且,似乎来者不善,却又……礼仪周全。
(第三十九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