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边城夜未央(下)
废弃的苗人旧猎洞,确实比之前的浅洞更为隐蔽。入口位于一处藤蔓疯长、乱石堆积的山崖底部,大半被泥石和经年累月的落叶枯枝掩埋,只余一个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窄缝隙。若非阿磐这等熟悉山林的猎手,绝难发现。洞内空间倒比预想的宽敞,呈葫芦形,前窄后宽,深处有地下水渗出的潺潺细流,空气虽然阴冷潮湿,却还算流通,比之前那个污浊的浅洞好了许多。
众人挤进洞内深处,终于得以喘息。阿磐安排人在洞口附近布置了简易的预警机关,又用枯枝败叶将入口缝隙小心遮掩。吴婆取出随身的伤药,为阿磐等人处理伤口。那幸存者被安置在最里侧的干燥处,依旧昏沉,但呼吸还算平稳。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暂时安全的假象下,终于得到一丝松懈。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邱莹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沉重。眼皮如有千斤重,却不敢真的睡去,生怕一闭眼,外面便是铁蹄刀兵。
拓跋宏坐在她对面,闭目调息。一夜奔逃,他清癯的脸上也难掩倦色,但腰背依旧挺直。洞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而坚毅的侧脸轮廓,仿佛一尊历经风霜、沉默不语的石像。
“阿磐,”拓跋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南门寅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阿磐刚包扎好手臂的伤口,闻言摇头,脸色凝重:“暂时没有。我们离开时,周参将的人还在营地外围对峙,梁文定的大军动向不明。主子,梁文定这次来得太快,也太突然。我担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担心南门寅顶不住压力,或者……担心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南门寅与梁文定之间,是否达成了某种默契?
“等。”拓跋宏依旧是这个字,但这次,语气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等天黑。若天黑之前,没有消息,也没有追兵搜到此地,我们便按原计划,趁夜色沿山涧向下,绕过封锁线,去……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邱莹莹忍不住轻声问。难道拓跋宏在南疆,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藏身之所或盟友?
拓跋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南疆很大,并非只有澜沧部。当年……孤在这片土地上,也并非全无旧谊。只是时移世易,人心难测,不到万不得已,孤不愿轻易动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愿,用不上。”
他不愿多说,邱莹莹也不敢再问。洞内重归寂静,只有地下水的滴答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洞外,偶尔传来飞鸟掠过的振翅声,或野兽远去的窸窣,每一次都让洞内众人心头一紧。但预想中的大规模搜山和犬吠声,并未再次临近。梁文定的军队,似乎并未急于进山拉网式搜索,更像是在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然后……等待着什么。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比直接的追杀更让人不安。
午时过后,洞内光线愈发昏暗。忽然,守在洞口附近警戒的一名澜沧部战士,极其轻微地“咦”了一声,迅速对阿磐打了个手势。
阿磐立刻悄无声息地挪到缝隙边,侧耳倾听,又透过枯枝的缝隙,向外窥视片刻,随即迅速退回,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低声道:“主子,是……是我们的人!南门王子派人来了!只有两个,看装束是王子的贴身近卫,打的是安全的暗号!”
南门寅派人来了?在这重重封锁之下?是福是祸?
拓跋宏眼中精光一闪,沉吟一瞬,对阿磐点了点头。
阿磐会意,对洞口战士示意。很快,两个穿着澜沧部普通战士服饰、但气质精悍、动作矫健的汉子,侧身挤进了洞内。他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急切,一进来,便对着拓跋宏所在的方向,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个大礼。
“澜沧部,赤虎亲卫,阿古、阿力,奉王子之命,特来禀报长者。”其中年纪稍长、面容黝黑的汉子阿古,声音低沉急促,用的是半生不熟的官话。
“讲。”拓跋宏沉声道。
“梁文定已亲率三百亲卫铁骑,抵达我部营地。”阿古语速很快,“他与王子在营中密谈近一个时辰。之后,梁文定下令,封锁澜沧江西岸所有主要通道、渡口,特别是通往黑水峡方向的山路,但……并未下令大军进山搜索。他只留下了那个周参将和一百骑兵,说是‘协助’王子‘清剿可能流窜的山匪溃兵’,并‘保护’营地安全,他自己则带着其余人马,拔营返回镇南关了。”
“回去了?”邱莹莹惊讶地脱口而出。梁文定兴师动众而来,甚至亲自驾临,却只是封锁道路,留下少量人马“协助”,自己就回去了?这不合常理!
拓跋宏的眉头也深深皱起:“密谈内容,可知一二?”
阿古与同伴对视一眼,面露难色:“王子与梁文定是在帐中密谈,我等不得近前。但王子事后脸色极为难看,只匆匆召见我等,命我二人无论如何,必须避开朝廷兵马眼线,找到长者,将此物交予长者,并传一句话。”
说着,阿古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寸许长的细竹管,双手呈给拓跋宏。竹管入手颇轻。
拓跋宏接过,仔细检查了火漆封印,确认完好,这才用指甲挑开,从里面倒出一小卷极为纤细的、近乎透明的薄绢。他展开薄绢,就着洞口缝隙透入的微光,凝神细看。薄绢上似乎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