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江雾血影（上）
夜色如墨，山林如噬人的巨兽，将一切声响与光线贪婪吞没。阿古、阿力在前引路，动作矫捷如夜行的山猫，对复杂崎岖的山路了如指掌。众人紧随其后，不敢点燃任何照明，只能借着稀薄星光和常年穿行山林练就的夜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身旁是张牙舞爪的荆棘与低垂的枝条，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避免发出过大声响。那幸存的船工依旧昏沉，被阿磐和另一名澜沧部战士轮流背负，成为队伍行进中最沉重的负担。
邱莹莹紧紧跟在拓跋宏身后，心跳随着每一次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夜行动物的窸窣声或莫名异响而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内衫，粘腻地贴在背上，夜风一吹，寒意刺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那个清瘦却异常稳重的背影上，仿佛那是这无边黑暗与危机中唯一的锚点。拓跋宏的步伐依旧沉稳，呼吸均匀，但他微微侧耳倾听四周动静的姿态，以及偶尔投向引路人背影的、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都透露出他内心的高度警觉。
“鬼跳涧”，听名字便知绝非善地。阿古曾简略提过，那里是澜沧江一段极险要的河道，两岸峭壁如削，江心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回旋，声如鬼哭，寻常舟楫绝难通行，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船工，也视其为畏途。但也正因如此，朝廷布防疏忽，给了他们一线偷渡的生机。
子时将至，空气中弥漫的湿气愈发浓重，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前方的水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隐约的轰鸣，而是震耳欲聋的、仿佛无数巨石在水底翻滚撞击的咆哮。地势开始陡峭向下，林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被水汽浸润得黝黑发亮的嶙峋怪石。
“前面就是‘鬼跳涧’上游的鹰愁崖，”阿力压低声音，回头示意，他的脸在昏暗的星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接应点就在崖下的一处水湾，那里水流稍缓，有礁石遮挡。大家跟紧，脚下当心，石头很滑。”
道路越发险峻，几乎是在陡峭的石壁上攀爬。脚下是湿滑的岩石，身旁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黑暗深渊。江风猛烈，带着冰冷的水沫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邱莹莹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石缝，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众人全神贯注于脚下险路，缓慢向下移动，距离下方水声轰鸣的江面越来越近时，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面的阿力，突然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眼看就要坠入黑暗的江中！就在他身旁的阿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拽回。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紧绷的队伍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数点寒星自下方江畔礁石阴影处、以及众人侧后方的崖壁灌木丛中激射而出！是弩箭！劲道极强，角度刁钻，直取队伍核心的拓跋宏、背负幸存者的战士，以及前方的阿古、阿力！
“敌袭！隐蔽！”阿磐的怒吼与拓跋宏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
阿磐在弩箭破空的刹那，已如猎豹般扑向拓跋宏，试图用身体遮挡。吴婆则猛地将身旁的邱莹莹扑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之后。“笃笃笃！”几支弩箭深深钉入他们方才站立处的岩石，石屑纷飞！另一支箭擦着背负幸存者的战士肩头飞过，带起一蓬血花，那战士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背上的幸存者差点脱手滚落。
而前方的阿古和阿力，在弩箭袭来的瞬间，竟同时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应！阿古猛地将看似站立不稳的阿力向侧面一推，自己则就势向另一块巨石后翻滚，动作间虽有些狼狈，却恰好避开了射向他们的两支弩箭。而阿力在被阿古推开的刹那，脚下看似一滑，整个人却如同狸猫般，以一种极不自然却又迅捷无比的角度，向斜刺里的阴影中窜去，手中已多了一把淬毒的短匕，目标赫然是——因躲避弩箭而稍稍脱离保护的、那名受伤的澜沧部战士背上的幸存者！
“阿力！你？！”阿古伏在石后，目眦欲裂，厉声喝问，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内奸！阿力是内奸！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鬼跳涧”的接应是假，利用他们对地形不熟、将队伍引入这进退两难的绝地，配合预先埋伏的敌人进行袭杀，才是真！
“保护目标！”拓跋宏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在弩箭间歇的刹那响起。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细长柔软的剑，剑身黝黑，在星光下几乎不见反光，如同毒蛇的信子。
阿磐和另一名未受伤的澜沧部战士已怒吼着，挥动随身短刃，迎上了从下方礁石和侧翼灌木丛中扑出的数道黑影！这些伏击者皆着黑衣，黑巾蒙面，动作矫健狠辣，配合默契，使用的武功路数颇为怪异，不似中原正统，倒带着几分南疆蛮族与异域刺客结合的味道，招招致命，显然都是擅长山林夜战与刺杀的好手。
而阿力，这个叛徒，对澜沧部战士的搏杀习惯似乎极为了解，身形滑溜异常，短匕如同毒蛇，专找要害，竟一时缠住了那名受伤的战士，使其无法有效保护背上的幸存者，更别说分心他顾。
“吴婆，带莹莹退到那块大石后面，守住！”拓跋宏急促吩咐，自己则剑光一展，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向试图靠近幸存者的另一名黑衣杀手。他的剑法没有太多花哨，却快、准、狠到了极点，剑尖吞吐，点、刺、抹、带，每一招都直指敌人必救之处，虽是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两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
邱莹莹被吴婆死死按在冰冷的岩石后面，耳边是利刃破空声、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呼声，还有下方澜沧江永不停歇的、如同背景轰鸣般的咆哮。浓烈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她浑身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混乱而凶险的战局。
她看到阿磐如同疯虎，短刀挥舞，已劈倒一名敌人，但手臂也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淋漓。她看到那名受伤的澜沧部战士，为了保护背上的幸存者，用身体硬挡了阿力一记阴毒的侧踢，口喷鲜血，踉跄后退，幸存者从他背上滑落，滚倒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她看到拓跋宏剑光如练，逼退两名杀手，试图向幸存者靠拢，却被另一名从侧面袭来的敌人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