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螳螂捕蝉（中）
江滩的混乱与厮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又迅速被更广阔的寂静山林所吞噬。阿磐和邱莹莹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下游更深处疾行。阿磐选择了一条更加偏僻、近乎兽径的小道，荆棘藤蔓撕扯着衣物，嶙峋怪石考验着体力与平衡。两人都沉默着，将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巨大震撼与不安，死死压在心底，化为脚下更快的步伐。
日头渐高，林间湿气蒸腾，闷热难当。汗水混合着尘土，糊在身上，黏腻不堪。邱莹莹只觉得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但她紧咬着牙，目光紧锁着前方阿磐汗湿的背影，强迫自己跟上。老九灰败的脸、岩阿婆凝重的眼神、江滩上那瞬息万变的阴谋与杀机，还有羊皮册子上那行细小的、承载着唯一希望的批注，如同鞭子，不断抽打着她的神经，让她不敢、也不能倒下。
他们必须尽快渡江。每耽搁一刻，老九就离死亡更近一步，他们的行踪暴露的风险也越大。
又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更加清晰浩大的水声，空气中水汽也愈发浓郁。他们似乎来到了另一处河道相对开阔、但两岸地势更加复杂的江段。阿磐示意邱莹莹放慢脚步，两人悄悄摸到一处林木稀疏的崖边，向下望去。
下方江面宽阔，水流依旧湍急，但少了上游那种令人心悸的嶙峋礁石与恐怖漩涡。对岸是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丘陵，看起来比西岸地势稍缓。最关键的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崖壁下方，有一片被江水冲刷形成的、较为平缓的碎石滩，虽然不大，但似乎是附近唯一适合下水和尝试渡江的地点。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看起来人迹罕至，对岸也没有看到明显的烟火或人工痕迹。
“就这里。”阿磐观察了片刻，低声道，语气带着决断，“水流还是急，但比上游好多了。我用树藤编个简单的筏子，我们抱紧，顺流斜着漂向对岸。只要能上岸，钻进那片林子，就暂时安全了。”
邱莹莹看着脚下怒吼的浑浊江水，心中本能地升起恐惧。昨夜落水后那种冰冷窒息、无力挣扎的感觉记忆犹新。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阿磐不再废话，抽出短刀，迅速砍下几根坚韧的老藤，又寻来几段枯木，动作麻利地开始捆绑编织。他显然精于此道，不多时，一个虽然简陋却足够承载两人、有一定浮力的藤木筏便已成型。他又扯下几条结实的树皮，搓成绳索，将藤筏牢牢系在岸边一块巨石上，以防被水流冲走。
“准备下水。把要紧东西绑在身上，万一散了，还能有点依靠。”阿磐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和邱莹莹的背囊、武器用树皮绳紧紧捆在腰间。
邱莹莹也学着样，将怀中用油纸和防水皮子多重包裹的羊皮册子，用布条紧紧缠在胸前。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阿磐率先跳下藤筏，试了试稳固性，然后伸手将邱莹莹也拉了上去。藤筏吃重，微微下沉，在湍急的水流边缘摇晃。
“抓紧藤条！趴低身体！眼睛看对岸那棵最高的树！”阿磐急促地吩咐着，同时挥刀斩断了系在巨石上的绳索。
“哗——！”
失去束缚的藤筏，瞬间被汹涌的江水吞没，如同离弦之箭，向下游冲去！巨大的惯性让邱莹莹惊呼一声，整个人死死趴在粗糙湿滑的藤木上，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将她半个身子打湿，浪头不断拍打在脸上，灌入鼻口，带来阵阵窒息感。她只能死死抱住身下的藤条，将脸埋低，任由阿磐奋力调整着方向，向着对岸那模糊的树影拼命划去。
江水咆哮，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藤筏连同其上脆弱的人儿彻底撕碎。阿磐的喘息声混合着水声，在耳边轰鸣。邱莹莹紧闭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到对岸去！
就在藤筏艰难地斜向移动，距离对岸那片碎石滩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成功靠岸之时——
“嗖！嗖嗖！”
数支尾部带着倒钩、连着细韧绳索的怪异弩箭，突然从对岸那片看似平静的密林中激射而出！不是射向他们，而是——精准地钉入了他们藤筏前方的江水中，以及更下游的几处水面！
弩箭入水，绳索瞬间绷紧！紧接着，水下一阵剧烈的搅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发、拉起！数条小儿手臂粗细、浸满桐油、坚韧无比的暗色绳索，如同潜伏水下的毒蛇，骤然从江面下弹起、交错，瞬间在他们前方和侧方，布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低矮却致命的拦截网！
是绊索！水下暗桩！这里早有埋伏！
“小心！”阿磐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拼命想调转方向，但藤筏在激流中本就不易操控，此刻更如陷泥沼，被那骤然出现的绳索阻拦，速度骤减，在原地打横，眼看就要被绳索缠住，或者直接撞上去，筏毁人亡！
与此同时，对岸密林中，人影晃动。十数名身穿与之前江滩所见略有不同、但风格类似、更加利于山林隐蔽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狰狞鬼怪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然现身。他们手中持着强弩、飞爪、以及一种造型奇特、似乎可发射网兜的器械，无声地散开，呈半圆形，封死了他们可能的登陆路线和退路。
又是他们！是那些袭击京军、劫走老七的、疑似北燕“影卫”的人！他们竟然在这里也设下了埋伏！目标……难道是……他们？！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邱莹莹。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可能），身下是随时可能散架的藤筏和怒吼的澜沧江！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已布好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弃筏！跳水！向下游潜！”阿磐反应极快，在藤筏即将撞上绳索网的刹那，猛地一刀斩断几根连接藤筏的关键藤条，同时一脚将邱莹莹连同她身下那块较大的木板踹离藤筏，他自己也借力向后翻滚，落入水中！
“扑通！”“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