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对于老弗雷德里克·霍布斯而言,如同在希望与绝望的炼狱中反复煎熬了三个世纪。
那块暗灰色的陶钢样品,被他锁在办公室最隐秘的保险柜里,却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和冰冷的压力,灼烧着他作为商人的最后一丝侥幸,冻结了他对家族荣耀的全部幻想。
他确实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隐秘的关系,他秘密拜访了一位早已退休、在冶金界德高望重、且欠着霍布斯家族人情的耄耋老教授。
在老教授那间堆满书籍和矿石标本、充满陈旧化学试剂气味的私人实验室里,各种简陋却经典的测试手段被一一用上。
老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晶体结构,用硬度计反复划刻,最后,他用颤抖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放下工具,声音嘶哑地对霍布斯说:“弗雷德……这……这东西不简单!它的硬度、韧性……晶体排列方式我从未见过!这绝不是现有技术能造出来的!你从哪里弄来的?这背后……恐怕不简单啊!”老教授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忧虑。
霍布斯心中巨震,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他又通过一位在海军装备部门担任中层技术官员的远房表亲,利用夜间执勤的便利,将样品偷偷带进了某个保密级别不高的材料测试室,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冲击测试。
次日表亲神色紧张地找到他,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压低声音说:“弗雷德里克,你惹上什么麻烦了?那块金属的测试数据……太惊人了!上面的人看到初步报告,已经下令追查样品来源,我差点被调查。你最好说实话,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希望,如同在干涸河床上突然涌出的泉水,瞬间淹没了老霍布斯。
这陶钢技术,确实如凯恩·卢修斯所言,是足以让“顶峰钢铁”起死回生,甚至一跃成为军工业新贵的通天阶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海军部和国防部的将军们亲自登门拜访,看到了雪片般飞来的巨额订单,看到了工厂所有高炉重新点燃,工人们欢呼雀跃,霍布斯家族的名字再次镌刻在工业界的荣誉殿堂之上。
然而,这希望的泉水却冰冷刺骨,伴随而来的,是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凯恩·卢修斯那张毫无人类情感波动的脸,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深蓝色眼睛,那额角象征非人岁月的诡异金钉,以及那具行走间如同攻城锤般压迫感十足的身躯,都像噩梦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份所谓的“收购”协议,根本就是一份城下之盟,一份赤裸裸的奴役契约!交出百分之六十七的绝对控股权,交出技术灵魂,交出决策主导权……这意味着“顶峰钢铁”将名存实亡。
他弗雷德里克·霍布斯,霍布斯家族的第三代掌舵人,将从企业的主人沦为一个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高级管家,一个必须对那个神秘可怕的巨人唯命是从的傀儡。
家族的荣耀,三代人的心血,难道就要这样断送在自己手上,成为某个来历不明者野心的垫脚石?
可是,拒绝呢?没有陶钢这根救命稻草,“顶峰钢铁”这艘破船注定会在接下来的财务风暴中彻底沉没。
银行会无情地收走所有资产,工人们会流离失所,霍布斯家族的名字将和“破产”这个词永远联系在一起,成为商界的笑柄和失败案例。
而那个叫卢修斯的男人,他那最后平淡语气中蕴含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杀机,绝非虚言恫吓。
老霍布斯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胆敢拒绝,或者试图在背后玩弄任何花样,那么,他和他的工厂,很可能等不到自然破产的那一天,就会以某种“意外”的方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一次严重的生产事故,或者更直接的手段——更快、更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第三天下午,当夕阳如同熔金般泼洒在他宽大却冰冷的桃心木办公桌上时,老霍布斯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瘫软在高背椅上。
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填满了疲惫、挣扎和最终认命后的灰败与绝望。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艰难地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凯恩·卢修斯留下的那个令人不安的加密电话号码。
“卢……卢修斯先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着木头,“我……我接受您的条件。”
电话那头,凯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预订的包裹:“明智的选择,明天上午九点整,在我的工厂,签署所有法律文件。”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一辆保养尚可但款式老旧的轿车,将老霍布斯送到了布鲁克林东河路117号那扇紧闭的、如同堡垒入口般的厚重铁门前。
高墙耸立,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墙内寂静得让人心慌。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河水腥味和工业尘埃的空气,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西装领带,仿佛这是他能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
通报姓名后,铁门伴随着低沉的电机嗡鸣声缓缓滑开。霍布斯迈步走入,内部与他预想的破败杂乱截然不同。
场地空旷却异常整洁,水泥地面清扫得不见杂物,巨大的车间门窗紧闭,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一些奇特的、造型充满功能主义美学的重型夹具和工具被摆放得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机油、金属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更深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秩序感,仿佛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某种严格的律法。一名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守卫引领他走向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他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空间很大,但陈设极简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一张巨大的、显然是特制的金属办公桌光可鉴人,几把同样坚固耐用的椅子,一个占据整面墙的巨型绿色保险柜,墙上仅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神秘符号的纽约地图。没有地毯,没有装饰画,没有书架,甚至没有一盆绿植。
这里不像一个办公室,更像一个战术指挥中心或者高效车间的工作站。简洁,冷酷,高效,充满一种非人性的实用主义风格。
凯恩·卢修斯就端坐在办公桌后,今天他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高领作战服,衣物面料富有弹性,清晰地勾勒出那身如同文艺复兴时期大理石雕塑般夸张而协调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额角那两颗代表服役年限的暗金色钉状物,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冷光下,反射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他仅仅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磐石安座,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