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笼罩着整个汉东。
汉东省公安厅,厅長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一向沉稳的面容。
但他此刻的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心烦意乱!
侯亮平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了汉东这潭浑水的巨石,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绪,也包括他,祁同伟!
最高检反贪总局……
这六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既要应对这来自京城的压力,又要小心揣摩着老师高育良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更重要的,他要在这场已经掀起的巨大风暴中,思考自己的未来!
一种深刻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那引以为傲、支撑着他从孤鹰岭一路跪到权力殿堂的信念——“胜天半子”,在眼前这强大到令人绝望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摇摇欲坠。
“嗡……嗡……”
就在此时,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祁同伟眉头微皱,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有礼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
“祁厅長,沈省長今晚在静心湖茶社品茶,想请您过去聊一聊。”
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询问他是否方便。
这不像邀请,更像是一道……“圣旨”!
挂断电话,祁同伟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惊疑!
“沈亮?他单独找我做什么?”
这位空降的常务副省長,短短几天,已经用雷霆万钧的手段,将整个汉东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揣测!
“他已经见过沙瑞金、敲打了李达康,甚至连侯亮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都在他办公室里被剥了一层皮……现在,终于轮到我了么?”
“这是高老师的安排,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决断!
祁同伟瞬间就明白了。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喝茶!
这是一场政治上的“面试”!
甚至是一场冷酷的“甄别”!
去,可能面临未知的风险,被这位深不可测的沈省長彻底看穿,甚至……羞辱。
不去?
不去,则意味着他祁同伟,将彻底失去进入汉东新权力核心圈的最后一张门票!
强烈的求生欲和那早已深入骨髓的野心,让他根本别无选择!
他必须去!
……
静心湖茶社。
一家不对外开放、专供省领导使用的湖畔茶社。
环境清幽雅致,一步一景,私密性极高。
祁同伟换上了一身便服,但常年身居高位和军旅生涯养成的挺拔身姿,依旧让他显得气度不凡。
他推开了雅室的门。
预想中沈亮正襟危坐、品茶以待的场景并未出现。
宽敞的雅室内,沈亮背对着门,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前。
他手持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正在一张铺满整个书案的巨大宣纸上,挥毫泼墨!
他神态专注,动作沉稳有力,下笔如龙,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和一种……宁静的压迫感!
祁同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张宣纸上。
只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宣纸之上,四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狂草大字,如同四条即将腾空而起的墨龙,狠狠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人定胜天!
轰!!!
这一刹那,祁同伟感觉自己的脑海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无形却又无比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他内心最敏感、最骄傲,也最痛苦的地方!
他毕生追求,引以为人生信条的“胜天半子”……
在这霸道绝伦、睥睨天下的“人定胜天”四个字面前,显得何其渺小!
何其悲壮!
又何其……可笑!!!
他甚至还没和沈亮说上一句话,甚至还没看清对方的正脸!
就已经在气势上,被彻底碾压!
就在祁同伟心神剧震之际,沈亮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转过身来。
脸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仿佛刚才写下那霸气四溢、吞吐天地文字的,根本不是他。
他指了指那幅字,对祁同伟说:
“同伟同志,随便写写,抒发一下胸臆,见笑了。”
“你觉得,这几个字如何?”
祁同伟强行压下内心的滔天巨浪,几乎是本能地躬了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语气回答:
“沈省長笔力雄健,气魄非凡。这四个字……有吞吐天地之志。”
沈亮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祁同伟听来,却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意味。
“有志向是好事。”
“就怕有的人,志向用错了地方,力气也使错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