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上后,房间陷入寂静。
但陈十三清楚,那东西仍在外面。
沈昭华靠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肩头的红纹如同活物般继续向体内蔓延。他蹲下身检查,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一股刺骨寒意便直冲掌心。这蛊不寻常,不是普通的阴邪之术,而是冲着凤骨来的杀招。
他从怀中取出五帝钱,在床边布成一圈,又点燃第二瓶迷魂香。烟雾袅袅升起时,沈昭华眉头微微一动,却并未醒来。
“撑住。”他低声说道,“我去把债主揪出来,算个清楚。”
话音落下,他将铜钱剑插入门缝。若有人推门,剑会坠地,声音虽轻,却足够让他警觉。
现在,该动手了。
他盘膝而坐,取出罗盘。表面斑驳破旧,指针也略显迟钝,但他知道,每到午夜,它便会开始发热。而今晚阴气格外浓重,罗盘一取出便已烫手。
他闭目凝神,默念《青囊秘录》中的启灵诀。三圈指尖划过罗盘边缘,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掌心,覆于盘面。
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时,世界已然不同。
宿舍还是原来的宿舍,可空气中漂浮着灰黑色的丝线,宛如蛛网,密密麻麻缠绕在墙角、天花板与门框之间。镜子不再映照影像,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壁布满裂痕,正缓缓渗出暗红血水。
井底站着一个女人。
身穿民国初年的女学生装,蓝布校服破损不堪,赤脚踩地,脚底沾满泥泞。她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刀刃残缺,沾着干涸发黑的碎屑。
她没有动,双眼却死死盯着陈十三。
他知道,她看得见自己。
他缓缓起身,朝镜子靠近。镜中景象随之变化——泥路、山坡、几株歪斜的树,远处隐约可见工地轮廓。女人站在路边,高举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反对强征”。
画面忽然一跳。
一群人冲上来,用绳索将她捆绑。她奋力挣扎,踢打反抗,最终被拖走,推进一个深坑。泥土一铲接一铲覆上,她仍在抽搐,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活埋。
陈十三心头一震。这不是林小婉的事,而是三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
他凝视女人面容,记下五官特征。左袖口绣着一行小字:“圣心女塾·丙辰级”。
突然,女人抬头,目光直直射来。
整面镜子发出“咯吱”声响,仿佛即将炸裂。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与铁锈的腐味。他稳住身形,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迎着她的视线死死对视。
“你想报仇?”他问。
女人嘴唇微动,无声。
但他听见了。
“我错了……我不是错……是你们错了!”
话音未落,镜子猛然震动,裂纹迅速扩散,井水翻涌。女人举起剪刀,朝着他猛刺而来。
陈十三狠咬舌尖,逼迫自己清醒,迅速收回阴阳眼。金瞳褪去,视野恢复如常。
他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耳中嗡鸣不止,鼻腔里弥漫着血腥气息。开启一次阴阳眼,几乎等同于跑完十公里再熬三个通宵。
但他得到了线索。
这一切并非针对沈昭华的局。
而是她误撞进了别人的局。
这个女鬼的怨念根源不在宿舍,而在后山。当年被活埋,含恨而终,魂魄困于镜中,等了三十多年,终于寻得机会借尸还魂。林小婉上吊时留下的血书“我错了”,根本不是忏悔,而是模仿这女鬼临终前的遗言。
真正的凶手早已死去。
可怨气未散。
她需要新的躯体,新的媒介,延续复仇。
沈昭华身具纯阳凤骨,正是最理想的容器。只要让她长时间照镜,影蛊深入血脉,便可完成魂体替换。
难怪罗盘提示“女鬼夜哭”。
哭的从来不是林小婉,而是这位丙辰级的学姐。
他回头看向沈昭华,那红纹已蔓延至锁骨下方。迷魂香只能压制一时,必须找到源头,毁去媒介,才能救人。
可现在就出去找?不行。巡夜教工快到了,走廊上传来规律而缓慢的脚步声,应是hourly巡逻一次。
他低头看罗盘,热度有所减退,却仍未冷却。危险仍在。
他取出一张黄符,贴在沈昭华额上。符纸刚附上,立刻转灰,边缘卷曲焦灼。
蛊在抵抗。
他皱眉,正欲更换新符,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