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地洒在山坡上,那面刻着双鱼纹的镜子仍插在原地,镜面泛着暗红,映出陈十三的脸——可他正背对着它站着。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将一张黄符悄然夹在指间,另一只手轻轻探了探沈昭华的脉搏。还好,还在跳。
刚才那场爆炸几乎夺去半条命,道袍烧得只剩几缕布条,铜钱剑不知所踪,符纸也已耗尽。如今能倚仗的,唯有胸前那枚祖传罗盘,和怀里那本边角焦黑的《青囊秘录》。
他低头翻开书页,确认里面的符咒阵图未被焚毁。翻到末页时,手指忽然一顿。
一页从实验室带出的残纸夹在其中,是那位炼金术师留下的实验记录。纸张早已发脆,字迹潦草,还混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东西……不是中文。”他皱眉。
那些符号歪斜扭曲,似字母又像符文,排列方式全然不似本土术士的手法。再往下看,几个词反复出现:“灵魂容器”、“能量转化”、“双生共鸣”。
他蓦地想起尸蜡中那封信的内容——
“以学生怨念饲灵,为九幽裂隙开路……合作者精通西法炼金。”
当时未曾细想,如今对照一看,竟全部吻合。
这不是巧合。
有人把西方炼金术与中原风水命理糅合在了一起。
他冷笑一声:“玩融合创新?拿活人当试验品还挺时髦。”
抬头望天,月亮刚过中天,子时尚未过去。
怀中的罗盘忽然又是一烫,却不是预警那种灼热,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镜子上,缓缓起身,一步跨到沈昭华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能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见那东西。
谁说得清镜中的影像是真是假?
他伸手触向镜面,冰凉刺骨,却又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仿佛有电流在镜内游走。
“洋人的邪术搭上本土阴阵?”他收回手,“难怪僵尸身上会有齿轮烙印,连操控台都装着按钮。”
正思索间,怀里的沈昭华忽然轻颤了一下。
她唇瓣微启,吐出两个字:
“镜子……”
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可这两个字却如针般扎进他脑海。
他猛然记起——学生甲发疯那天,被人抬走前一直嘶喊:“古玩店!镜子!别照镜子!”
当时以为是受刺激后的胡言乱语,现在想来,哪有这般巧合?
女鬼持剪刀自镜中刺人,实验室的镜面映出不该存在的影像,炼金术师用金属穹顶分流雷电……一切线索,皆与“镜”有关。
再加上残页上的外文、尸蜡信中的合作条款、疯子的呓语……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终点只有一个地方。
古玩店。
他站直身体,将道袍重新裹紧沈昭华,顺手拨开她额前湿漉的发丝。
“你倒是会挑时候给提示。”他说,“等你能走路了,咱俩再好好算账。”
说完弯腰将她背起,动作尽量平稳。
沈昭华的手无力垂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没在意,转身朝山下行去。
夜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眼那面镜子。
仍在原地,红光未散。
但他这次没有停下。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尤其是表面安静、内藏杀机的。
就像那个古玩店。
白天看着只是买卖旧货的地方,夜里或许就成了阴间中转站。
他摸了摸胸口的罗盘,温度正常,毫无异动。
可越是如此,他越警惕。
以往罗盘沉默之时,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麻烦即将降临。
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石板街,两旁民居渐密,远处已可见镇中心的灯火。
青城不大,古玩店多集中在西市口一条老街,名为“旧物巷”。传闻这里货物繁杂,民国旗袍、清朝官帽、西洋钟表应有尽有,甚至还能见到从坟里挖出的陪葬品。
赵三刀曾说过一句糙话:“那条街上的东西,十个有八个沾过血。”
当时他还笑,觉得棺材铺老板净吓唬人。
如今回想,那或许不是玩笑。
他背着沈昭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留意脚下与四周。
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沈昭华仍未苏醒,凤骨反噬随时可能爆发,他自己也是强撑。左臂伤口仍在渗血,肋骨处隐隐作痛,步伐一深一浅。
但他必须去。
不去,敌人便会抢先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