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裂开的那一刻,乙的身影已经退入乱石深处。风里再没有黑气翻涌,也没有掌心凝聚的毒光。陈十三没动,耳朵听着远处碎石滚落的声音,直到第三声停下,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还沾着血和土。那枚裂开的铜钱已经被他收回内袋,和其他六枚放在一起。七枚都在,只是其中一枚有了口子,像被什么咬过。
他转头看向沈昭华。
她靠在碑上,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嘴角那道血痕还没干,头发散了一缕下来,挡住了左眼。她抬头看他,眼神没乱,也没慌,就是有点沉。
陈十三伸手扶她胳膊,力道不大,但稳。她借着他站起来,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带血的石头。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陈十三松开手,走到包裹前。灰布包打开,里面是朱砂砚、桃木笔、三枚青铜铃、半卷黄纸符箓、七盏小陶灯。东西不多,也不新,每一件都用得有年头了。他把砚台放在碑基东南角,倒了点水进去,又掏出一小块干朱砂扔进去研磨。
声音很轻,一圈一圈的。
沈昭华站在原地没动,闭上眼,开始调息。她的呼吸一开始不匀,胸口起伏太大,后来慢慢压下去,变成一种低频的震动。凤骨之力在体内回流,像一条烧红的线从脊椎往上爬。她忍着没出声,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珠。
陈十三听见了。
他停下磨朱砂的动作,看了她一眼。
她睁开眼,摇头。
意思是:没事,继续。
他就继续。
桃木笔蘸了朱砂,在碑基四周画五芒镇魂纹。第一笔落下时,地面轻微颤了一下。他不管,继续画。每画一笔,就敲一次铜铃。铃声不响亮,也不悠长,就是“叮”一下,短促,干净。
四角画完,中间补最后一笔。
第五声铃响完,周围的空气变了。原本还有些阴冷湿重的味道,现在淡了。地上的裂缝里不再冒黑雾,只有一些灰白色的气丝,一碰就散。
陈十三把铜铃收起来,拿起七盏陶灯。灯芯是浸过阳火油的麻线,一点就燃。他按北斗方位摆好,逐一点亮。火光不大,但在夜里足够看得清每一道符线的位置。
沈昭华这时走了过来。
她脱下披肩,露出那柄鎏金骨扇。扇面山鬼图朝上,插入碑缝中段。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对着东方。她说过,这个方向是生气所出,最适合做阵眼标识。
她做完这些,站到碑右前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再闭眼,而是盯着前方某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陈十三检查最后一盏灯是否点燃。
火苗稳定,没晃。
他抬头看天。
云散了一些,星斗露出来。北斗偏西,子时将至。
他低声说:“差不多了。”
沈昭华转头看他,“那就等那一刻。”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前后错开半个身位。一个左手按罗盘,一个右手虚握骨扇柄。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发丝,也吹动那些未熄的符纸边角。
陈十三摸了摸背部。那里还在疼,撞碑那一下伤得不轻。他没去揉,怕影响气息节奏。他知道接下来不能有一点松懈。仪式一旦开始,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沈昭华的唇色还是白的。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刚才掐出血的手掌。动作很自然,像是整理衣服,其实是在遮伤。
陈十三看见了,没点破。
他知道她也不想被问。
这时候问“你还行吗”,等于在说“你不行”。他们都不是需要安慰的人。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低头看罗盘。
表面看不出异样,铜壳老旧,指针微微偏南。但他知道它在工作。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一点震感从胸口传来。不是提示三行字的那种震,而是更深层的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过来。
他把它贴紧心口,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