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他咧嘴,梨涡一闪,“可我总怕它哪天直接在我脑子里喊‘陈十三,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她终于笑了下,虽然很短。
风又起了,吹得枯草哗啦响。坡下的阵心彻底塌了,像个被掏空的灶坑,边缘焦黑,寸草不生。他们离那儿还有十几步,但陈十三始终没敢把背完全转过去。
他检查了下腰间的铜钱串,少了一枚,估计是刚才滚地时候掉的。道袍破了个洞,袖口撕了道口子,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里衬。穷归穷,好歹没漏肉。
“走吧。”沈昭华忽然开口,声音哑但稳,“死也得死在路上。”
她撑着扇子要站起来,动作慢,膝盖打颤。陈十三没去扶,只自己先起身,把道袍裹紧,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想去哪儿?”他问。
“你还记得赵三刀提过那个老猎户吗?说他三十年前在北岭见过一块会流血的石头。”
“记得。”他皱眉,“后来那猎户疯了,天天说自己看见地底下有龙在哭。”
“也许他没疯。”她站直了,虽然身子晃,但站住了,“凤骨的事,师父最早就是听他说的。”
陈十三沉默两秒:“你是说,去北岭?”
“我不确定。”她摇头,“但现在能查的,只有这一条线。”
他没立刻答应,而是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片塌陷的阵心。焦土、碎符、断裂的沟纹,全都静悄悄的。可他知道,这片地已经活了,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北岭远。”他说,“走路得两天,你现在这状态,能不能撑到明天中午都难说。”
“那就跑快点。”她往前走了一步,旗袍下摆滴着水,不知是露水还是血,“你要不愿意,我现在就能躺下等死,省得拖累你。”
“啧。”他咂嘴,“你这张嘴,早晚得罪鬼。”
“我已经得罪了。”她冷笑,“它们不早动手,是怕我死得太痛快。”
陈十三没再废话,迈步走到她侧前方,挡风的位置。他知道她不需要保护,也知道她故意激他——可这招好使,他吃这套。
两人并排往前走,脚步都不快。荒坡延伸出去是一条歪斜的小径,踩的人不多,杂草半人高,夜里看着像伏着一群野狗。
他边走边摸罗盘,还是凉的。他不信它不会再说话,只是时候未到。
沈昭华走在他右边,左手拄扇,右手按着左胸。每走十步,她就停下来喘一次。他装作没看见,只把步子放慢半拍。
月亮钻进云里,光没了。四周黑下来,连远处山影都糊成一片。风里开始有股味儿,像是腐叶底下埋了半个月的肉。
陈十三鼻子动了动,没吭声。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没来。
可他们已经没得选了。
沈昭华忽然停下,抬手扶额,指尖发抖。
“又来了?”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咬住下唇,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催。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
三秒后,她吐出一口气,抬脚继续走。
他跟上。
小径拐了个弯,坡道变窄,两边是塌了一半的土墙,像是旧时哪家地主修的防匪墙,早烂透了。他们走到转角处,风忽然停了。
空气凝住。
陈十三手按胸口,罗盘依旧没反应。
但他知道,他们还没走出这片荒坡。
而下一程,只会更糟。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华。
她正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星光,照在她脸上,像刀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