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坡上刮过,带着一股焦土混着湿泥的腥气。陈十三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罗盘贴着皮肉,凉的,没动静。
但他体内那股子不对劲还在。
像是有人拿根细铁丝,在他五脏六腑之间轻轻搅了一下,不疼,可也不对头。他刚破完阵,气血本就虚,这时候最忌讳内里出问题。他屏住呼吸,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目光已经落在前方那个摇晃的人影上。
沈昭华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软,左手猛地撑住旁边一根断木。她没出声,但肩头抖了一下。
“怎么了?”陈十三转身就走,几步到她跟前,伸手要去扶。
她抬手拦住,掌心抵在他灰布长衫的前襟上,力道不大,却坚决。“别碰。”她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我自己能站。”
他停住,没退也没进,只盯着她脸看。月光斜照,照出她眼下一片青灰,嘴唇发白,连眉间那点朱砂痣都显得暗了。
“凤骨反噬。”她喘了口气,把后背往树干上靠,“裂隙里的妖气钻进来了,它……认得我。”
陈十三眉头一跳。他知道这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前几次反噬都是缓的,这次来得突然,又狠,说明底下那口井已经开始往上冒黑水了。
他没说话,低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罗盘边缘。冰凉的铜壳,和平时一样。他闭上眼,心神沉下去,像往深井里扔石头——午夜才该有的感应,现在就得来。
三秒后,脑中“嗡”地一声。
三行字浮出来:
**反噬加剧,需速寻解法。**
字一现即散,快得像风吹纸片。他睁眼,脸色比刚才更沉。
“它说什么?”沈昭华问,嗓音沙哑。
“说你撑不了太久。”他把罗盘塞回去,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八个字,一个多余没有。”
她扯了下嘴角,算笑:“早知道自己是颗炮仗,就看哪天炸。”说着想直起身子,结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十三一把拽住她胳膊,这回没管她让不让。
她甩开他:“我能走。”
“能走也得歇。”他松手,自己先往后退两步,靠着一段塌了半截的枯木坐下来,长衫蹭了一身灰也不管,“你当我是心疼你?我是累得不想背你。”
她靠着树站着,没再逞强,只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冷汗,黏的。她低头看扇柄,鎏金包角有点磨花了,那是昨夜雷符炸阵时磕的。
两人谁也不说话。
风把残雾卷成条状,在坡底打转。远处林子黑黢黢的,看不出有没有东西藏在里面。刚才那场破阵耗得狠,现在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活人待的地界。
陈十三活动了下手掌,右臂那股麻劲还没彻底消。他记得清清楚楚,拍雷符那一瞬,震位沟纹亮了一下,符文裂开的瞬间,有股黑气顺着地面窜过来,擦着他鞋底溜走。当时他以为是阵法余波,现在想想,怕是早就盯上沈昭华了。
他抬头看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进雾的时候。”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旗袍下摆沾了泥,“那时候就觉得骨头缝里发凉,像有人往里灌冰水。后来你炸阵,我反而好点了——邪气往外冲,顺带把我体内的也顶出去一点。”
“现在呢?”
“回来了。”她闭眼,“而且比之前重。”
陈十三点头,没再问。他知道凤骨这东西,听着玄,实则就是个活靶子。生来能镇九幽,自然也会被九幽惦记。一旦裂隙打开,妖气就会顺着命格往她身上缠,越近越凶。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囊秘录》,残卷还在,边角都磨毛了。他没拿出来翻,现在看也没用,罗盘给的信息太短,根本没法往下推。
“你说,它为什么这时候示警?”沈昭华忽然睁眼,“不是子时,也不是你主动催的,它自己冒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你快不行了。”他直说,“这破盘认血脉,也认死期。你要是真崩了,它第一个遭殃——没了我这个操盘的,它也就是块废铜。”
她哼了一声:“那你可得好好护着它。”
“我也想。”他拍拍衣兜,“问题是咱俩现在一个快散架,一个快炸膛,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护?”
她没接话,只是把骨扇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扇脊。那动作像是安抚,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握得住。
陈十三看着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它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哪个?”
“罗盘。”他指了指胸口,“以前非得子时、独处、闭眼三件套齐了才肯动。现在倒好,随时随地都能蹦字,跟抢答似的。我怀疑它自己也在变。”
“那就让它变。”她抬眼,“只要还能用,管它守不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