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底部嗡鸣陡然拔高，如千针齐刺耳膜。
陈十三左膝那根老伤又刮了一下——不是疼，是皮肉底下像有根锈铁丝来回拖拽，一抽一抽地扯着筋。他没扶，没揉，连眉头都没皱，只把右脚脚跟往里收了半寸，重心压在前掌，鞋底蹭过碎石，沙沙两声，轻得像猫尾巴扫过青砖。
罗盘还贴在胸口，铜面冰凉，血痂干硬，揭下来会带肉——他懒得揭。
沈昭华在他右前方半步，旗袍下摆垂着，灰不显，尘不扬，足尖点地未抬，却已比刚才沉了三分。她没看裂隙，目光落在陈十三后颈——那里有道旧疤，细长，泛白，是义庄那夜盗墓贼留下的。此刻皮肉绷紧，青筋微凸。
代表甲站在十步外，桃木剑鞘叩击青石三声，笃、笃、笃。声音不响，但每一下都让崖边碎石跳一跳。他袖口第三道折痕上的朱砂灰还在，没掸，没掉，和祠堂门槛前一模一样。
黑雾翻涌加剧，不再是浮升，是“涌”。整片崖沿被雾吞了半截，白气聚成团，团里渗出铁锈味，混着钩爪刮石头的吱嘎声。异界生物甲数量翻了三倍，节肢微张，复眼灰蒙，环形围拢，无声无息，却已彻底封死退路。沟中两名刚被救起的弟子，背靠背挤在最窄处，后脚跟悬空，离崖沿仅半寸。
一只钩爪搭上碎石，锈迹斑斑，钩尖暗红。
第二只、第三只……七只、十二只……腹下钩爪齐齐插进岩缝，节肢绷直，复眼灰壳泛起蛛网状裂纹，像在蓄力。
陈十三左手按上罗盘，铜面朝天，掌心覆住，闭目一瞬。
不是读取，只是以血脉微感罗盘深处沉寂的“引雷脉络”。
《青囊秘录》残卷里那句“雷火借势，须择三煞交汇之隙”，他昨夜在山洞里嚼着冷馍时默过三遍。三煞——地裂为凶、黑雾为阴、钩爪为煞，眼下三者全齐，就差一道引子。
他睁眼即低喝：“昭华，钉住东南角三息！”
沈昭华骨扇未展，只将扇尖朝斜下方黑雾中一点。
金气如钉贯入，三只欲扑的异界生物甲节肢骤僵，复眼灰壳咔嚓裂开，黑水渗出，滴落青砖，嘶嘶冒烟。
陈十三旋身踏步，罗盘悬于胸前，左手掐“引雷诀”残式——拇指扣食指根，中指微屈，无名指与小指并拢贴掌心，指尖泛白。右脚猛跺崖沿青砖。
砖裂。
不是碎，是整块炸开蛛网状裂痕，青灰石粉腾起半尺高。地气逆冲，一股灼热直撞丹田，他喉头一甜，硬咽回去。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惨白电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劈进雾中最密集处。
轰——！
焦臭味炸开，黑雾被撕开一道豁口，三只异界生物甲当场炸成灰白碎块，钩爪熔断，复眼爆裂，黑水泼洒如雨。余波震得崖沿青砖簌簌滚落，七名玄门弟子踉跄后退，其中两人脚下一滑，跪倒在碎石堆里。
雷光未散，雾势暂滞。
可那焦黑残躯没死。
它们伏在地上，腹下钩爪断裂处蠕动，再生出细如蛛丝的灰白须根，密密麻麻，贴地滑行，无声无息，直奔脚踝。
一名年轻弟子袖口被黑水溅中，布料嘶嘶冒烟，焦痕迅速爬向手腕。
另一人腿软，扑倒在地，后颈衣领被一只细须缠住，灰丝勒进皮肉，渗出血线。
陈十三罗盘收回腰后，左手从道袍内袋抽出三张黄纸符。
咬破右指，疾书“退”“散”“避”三字，笔画潦草，墨色发黑。甩手掷出。
符纸燃作青焰，不烧人、不焚物，只化作三道气旋裹住小队后方。气旋旋转极快，细须触之即断，灰丝缩回残躯，发出极短促的“嗤”一声，像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
他头也不回，只道：“走！莫停！”
七人连同两名伤员，俯身疾奔，冲出西南缓坡缺口。
沈昭华旗袍下摆一旋，足尖点地腾跃半尺，骨扇“啪”地展开，扇面凤凰纹未亮，只以扇骨边缘划出半弧金光，扫过两名弟子脚踝——黑水遇金气即缩，细须寸断。
她落地即转身，骨扇合拢，垂于掌心，一步未停，紧跟陈十三右后半步。
代表甲率五名弟子跟出缓坡，行至半途，忽驻足整袖。
他左手捻起一粒朱砂灰，在右掌心缓缓画符。动作极慢，拇指抹过食指指腹，再拖向中指，笔画未完，队伍已落后主力七步。
此时两名年轻玄门弟子因急追前队，误踏松动山岩，轰隆一声，坠入裂隙边缘浅沟。
沟深不过四尺，却已被三只异界生物甲围住。
它们没扑，只将钩爪插进沟沿岩石，节肢微张，复眼灰蒙，静静俯视沟中挣扎的人影。其中一人腰间玉佩被钩尖刮破，裂纹蔓延，玉色发乌。
陈十三余光扫见，未回头。
只将罗盘自腰后一别，左手三指并拢，朝东侧坡顶虚点三下。
坡顶三株枯槐应声折断，轰然砸落，震得地面微颤。碎石滚落沟沿，逼退围拢的异界生物甲。一只钩爪被断枝压住，节肢猛颤，复眼灰壳裂开一道细缝，渗出黑水。
沈昭华落地即转身，骨扇“啪”地展开，扇面凤凰纹一闪而没，她未攻，只将扇尖朝沟中轻点。
一道淡金色气流如丝线垂落，缠住两名弟子手腕，轻轻一提。
两人腾空而起，稳落坡上。脚刚沾地，其中一人踉跄跪倒，手撑地面，掌心擦破，血混着泥浆淌进指缝。
沈昭华没看他们，骨扇合拢，垂于掌心，转身继续前行。
代表甲仍站在原地，朱砂灰在掌心画到一半，停住。他手指未抖，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朱砂灰，没掸，也没抹。
陈十三与沈昭华已立于裂隙正南崖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