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大亮，古宅院内却像被冻在腊月的井底，连纸灯笼都僵在檐角，纹丝不动。陈十三还蹲在影壁前，手没从怀里抽出来，指节压着罗盘边缘，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滴砸在砖缝里，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
他刚把罗盘贴地，铜面还没焐热，识海里那三行字突然开始扭曲，像被谁拿手指头在泥水上抹过一遍，模糊得只剩残影。耳边一股阴风钻进来，声音干涩得像是枯骨在磨牙：“你破的，是我留的锁。”
陈十三猛地收手，罗盘“啪”地合进衣襟，左手死死按住胸口。他知道这声音是谁——柳无生，那个把自己炼成半鬼的疯子，死了都不肯安生。
沈昭华立刻横移一步，站到他背后，骨扇张开，山鬼图眼珠微转，泛起一层薄红。她没说话，可扇尖微微下压，已经准备好动手。
代表乙靠在西墙根，肩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瓦砾堆里。他喘了两口，咬牙把最后一张符纸捏在手里，眼神死死盯着影壁裂缝。
黑雾从地底渗出来，不是往上涌，是贴着地面爬，像油一样黏，沿着旧符的刻痕一点点聚形。影壁上那几道被破解的符文突然发烫，灰烬重新凝结，竟浮出半张人脸——苍白，嘴角咧到耳根，一双眼睛泛着幽蓝光。
“此阵乃我心血。”那脸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尔等蝼蚁，也敢妄动？”
话音落，一道血符凭空出现，快得看不见轨迹，直扑陈十三后心。
沈昭华动得更快，骨扇一横，扇面撞上血符，轰地炸开一团红雾。她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跟在碎砖上划出两道印子，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扇骨上，顺着鎏金纹往下流。
“没事吧？”陈十三回头问，嗓音低哑。
“死不了。”她抬手抹掉嘴角血迹，冷笑一声，“本小姐还没活够，哪轮得到他收账。”
代表乙趁机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动作仓促，符线歪斜，可落地时仍爆出一道青光，钉进地面。他大喝：“借位压魂！”符光扩散，像一张网罩住黑雾，柳无生那张脸扭曲了一下，动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陈十三闭眼，罗盘贴腹，识海中阴流走向再次浮现。他不敢久看，只抓那三个关键节点——东南支脉断口、西北锁核松动、正南血源未清。他从腰间解下三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全是这些年用命换出来的老物件。
“我要动阵眼了。”他低声说，“撑住十息。”
“十息？”代表乙咳了一声，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你当我是香炉，烧得起这么短的香？”
“那就九息。”陈十三没睁眼，手指已弹出第一枚铜钱，精准压在东南角一块青砖上。铜钱落下，地面嗡鸣一声，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黑雾暴起，柳无生的脸在雾中怒吼：“毁我基业者，魂飞魄散！”话音未落，黑雾化作数道利刃，劈向三人。
沈昭华横扇格挡，金属交击声刺耳，扇面火星四溅。她右臂一麻，差点握不住扇柄，可硬是咬牙撑住，一脚踹向旁边一根断柱，柱子倒下，砸进黑雾，暂时阻了攻势。
代表乙把最后一张符纸拍在地上，符纸自燃，灰烬腾空，形成一道短暂屏障。他整个人瘫坐在地，脸色发青，可手还死死抠着地面，不肯倒下。
陈十三额头青筋跳动，第二枚铜钱压向西北角。这一处最难，原“锁脉结”虽已归位，可底下被人埋了反咒，铜钱刚落，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
他牙一咬，第三枚铜钱弹出，直奔正南墙根——血源所在。
铜钱飞到半路，黑雾猛然收缩，柳无生整张脸从影壁中挣脱出来，双目蓝光暴涨，一掌拍向铜钱。陈十三瞳孔一缩，猛地抬手，罗盘从怀中滑出半寸，识海中三行字强行凝聚，他借那一瞬清明，心中默念：“倒流归墟，封！”
铜钱落地。
轰——
地面剧烈一震，阵眼位置光芒暴涨，随即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影壁裂缝深处，搏动声由急转缓，最后停在一个极低的频率，像一颗垂死的心脏，还在挣扎跳动。
“成了？”沈昭华喘着气问，扇尖点地，支撑身体。
“半成。”陈十三终于睁开眼，嘴角渗出血丝，左膝一软，跪坐在地。他没去扶，只是双手按地，继续感知地脉流向。阴流确实在逆转，可速度极慢，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咽喉。
代表乙靠着墙，手里符纸早烧光了，只剩一截焦黑的符杆。他抬头看向影壁，声音沙哑：“它……还没走。”
话音刚落，影壁上那张脸缓缓消散，可最后一缕黑雾钻回裂缝前，留下一句低语：“此局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