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慢了。
陈十三站在原地没动,左手还贴在胸口,罗盘隔着灰布长衫压着肋骨,凉意还在,但里头那股劲儿稳住了。他没看天,也没看地,只低头瞧了眼脚边焦黑的石板——代表甲的手指刚才摸过的地方,确实还有点温。
“行了。”他说,“再站下去,腿要冻成冰棍了。”
没人接话。可队伍动了。
代表甲转身,抬手一挥,前哨五人立刻出列,踩着未化的残雪往前探。另五个弟子分列两侧,步伐拉开间距,各自掐诀默念,防着地陷或阴雾回涌。沈昭华走到陈十三右侧,袖口蹭着他道袍边角,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走。”陈十三咧嘴,“昨儿半夜三点它又给我塞字条,说三十里外有桩命案要发,死法是‘倒吊枯井,舌断三寸’,线索是‘井底青苔排成北斗’。我不去吧,良心过不去;去了吧,路远雪滑。”
沈昭华轻哼:“你少来这套。上次你说梦见童子溺水,结果绕了八里山路去救个落水的野狗。”
“那是我命不好。”陈十三叹气,“狗都比我会挑人救。”
代表乙拄着根断杖跟上来,右臂吊在胸前,粗布包扎处渗着暗红。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陈先生,您这命条子细得跟棉线似的,偏还总被人扯着跑。我说句实话——您要真想躺平,当初就不该破阵。”
“我也想啊。”陈十三拍了拍怀里的半卷《青囊秘录》,“可它不让我怂。”
队伍缓缓推进,踏过焦土边缘,进入开阔雪原。脚下积雪厚实,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撕一张旧纸。陈十三走在中路,罗盘始终贴身,右手偶尔抬起,指向某个方向:“左三右七,绕松枝线。”
没人问为什么。
前哨组立刻转向,绕开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刚过去不到十步,身后“轰”地一声闷响——那片雪地塌了,裂出一道丈宽深沟,黑气从缝隙里冒出来,转瞬又被冷风压住。
“好险。”有人低声说。
“不险。”陈十三摇头,“这地方地脉断过,活土死了,底下空得跟筛子一样。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往回走两步,保准掉下去一个。”
没人回头。
沈昭华展开鎏金骨扇,轻轻敲了三下地面,阳气一荡,迷雾退散。代表甲在前方结印,打出一道镇魂符,直奔林间呜咽声来源。一声闷响后,林子里再没动静。代表乙掏出本破册子,用炭笔潦草记下:“断崖东侧三百步,邪音扰行,已驱未清。”
“你这字,比狗爬强不了多少。”陈十三瞥了一眼。
“我这手抖得厉害。”代表乙咧嘴,“你要写,我让。”
“算了。”陈十三摆手,“你写得丑,好歹能认。我要写了,他们以为是符咒,当场烧了。”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从云缝里挤出一点光,照在雪地上反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年轻弟子脚步慢了下来,眼神开始飘忽,不知是在想家,还是在怀疑这条路有没有尽头。
陈十三忽然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半卷《青囊秘录》,翻到空白页,用朱砂笔写下八个字:**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他把书页撕下来,递给身边一个脸色发白的小道士:“拿着,走累了就看看,比嚼干饼管用。”
小道士愣住:“这……这是辟邪符?”
“不是。”陈十三摇头,“就是八个字。但我写的时候顺了口气,沾了点阳火,鬼见了会绕路。”
沈昭华轻笑一声,接过话头:“他说的是假话,这字能辟邪,不能解乏。但我信他一句话——‘只要还在走,就没算输’。”她将骨扇轻搭肩头,目光望向前方灰蒙山影,“所以,我们继续走。”
队伍沉默片刻。
然后,有人低声重复:“只要还在走,就没算输。”
又一人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