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窥破惊天秘密的夜晚之后,苏墨渊的存在,仿佛被赋予了一种全新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意义。他依旧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沉默地穿行在药谷的各个角落,完成着那些枯燥而卑微的杂役工作。
但在那看似麻木的外表之下,他的整个灵魂,都系在了那个名叫韩小七的瘦弱少年身上。
他的目光,变成了最忠诚、最锐利的哨兵,时刻追随着韩小七的一举一动。他看着他天未亮就被刺耳的铃声催醒,揉着惺忪而疲惫的睡眼,扛起那比他身高还要高出不少的沉重扫帚,开始清扫谷中永远也扫不尽的落叶与尘土;
看着他因为动作稍慢而被刻薄的管事用鞭梢抽打,留下道道红痕,却只是咬着牙,将呜咽声死死闷在喉咙里;看着他被其他身强力壮的杂役排挤,在分发那少得可怜、掺杂着麸皮的黑馍时,总是被有意无意地漏掉,或者只能得到最小、最硬的那一块,然后默默地走到角落,就着冰冷的溪水艰难下咽;
看着他被分配去搬运那些蕴含着微弱金石之气、对身体负担极重的矿石,瘦小的身躯被压得佝偂,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然而,最让苏墨渊感到心脏抽搐般疼痛的,并非是这些肉体上的苦难。而是他偶尔会看到,韩小七在劳作中,或者在休息的间隙,会毫无征兆地突然脸色剧变!
原本蜡黄的小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细密的冷汗如同泉水般从额头、鬓角渗出,打湿了他破旧的衣领。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或者头颅,那双平日里黯淡麻木的眼睛里,会爆发出一种极致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恐惧。
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重新变回那副逆来顺受的麻木模样。
苏墨渊知道,那并非韩小七自身的感受。那是依附于他体内的、属于妹妹的那丝残魂,正在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折磨与冲击!
或许是羽化神山那边仍在进行的炼化产生了波及,或许是那丝残魂本身就不稳定,正在缓慢地消散。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苏墨渊的心头剜下一块肉。
他无法直接冲过去,无法给予任何言语上的安慰,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的关注。那道无形的因果之墙,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他任何不理智的行为,都可能将两人(甚至三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在极致的痛苦与无力感催生下,一种更加隐蔽、更加精妙、也更加危险的守护方式,在苏墨渊的脑海中逐渐成型。他开始利用自己那虽然残破、却本质极高的道宫境修为,以及对虚空神力那日益出神入化的微操,化身为一个无形的守护者,一个游走在阴影中的“幽灵帮手”。
当韩小七因为长期饥饿和劳累而脚步虚浮,险些栽倒在尖锐的石头上时,苏墨渊会提前利用虚空神力,极其轻微地扭曲一下他脚下那块石头的角度,或者在他即将摔倒的方向,用神力凝聚一层几乎无法察觉的、柔韧的空气垫。
当韩小七被分配去搬运那些特别巨大、棱角锋利的矿石时,苏墨渊会远远地,利用神力小心翼翼地“抚平”矿石表面一些过于尖锐的凸起,或者在他发力抬起时,暗中施加一个极其微弱的、向上的托举之力,使得重量仿佛轻了那么一丝。这细微的变化,在韩小七看来,或许只是自己今天“运气好”或者“突然有了力气”。
当有杂役试图进一步戏弄、甚至殴打韩小七时,苏墨渊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制造动静引开注意。他会更加直接,但也更加隐蔽。
比如,他会用一丝微不可察的虚空之力,轻轻绊一下那个试图动手的杂役,让对方莫名其妙地摔个狗吃屎;或者,他会凝聚一丝阴寒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掠过对方的脖颈,让其瞬间汗毛倒竖,心生寒意,以为是撞了什么邪祟,从而不敢再轻易招惹韩小七。
他自身那属于道宫修士(尽管残破)的、无形中散发出的微弱气场,也足以让这些底层杂役在靠近他所在区域时,本能地感到一丝压抑和忌惮。
他甚至开始将“窃灵”的目标,与韩小七的需求结合起来。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而掠夺药性,而是更加有针对性。他会仔细分析韩小七收集的那些药渣种类,推断妹妹那丝残魂可能需要的安抚属性。
然后,在他“光顾”那些成熟灵药时,会有意识地“放过”那些属性温和、带有宁神、滋养神魂效果的药材部分,让它们在后续的处理中,“自然”地成为被废弃的药渣,从而增加韩小七能够收集到的“有效”材料的数量和品质。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园丁,不仅偷偷汲取着园中的养分,还在暗中调整着园子的生态,只为让那株孱弱的幼苗,能获得多一点点的生存机会。
他做得天衣无缝,每一次干预都如同自然发生的巧合,没有丝毫人为的痕迹。韩小七依旧生活在苦难的深渊之中,肉体承受着劳役,灵魂分担着痛苦。但那些足以将他彻底压垮的致命危机和无法忍受的极致折磨,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悄然拨开一点点,留下一线喘息的缝隙。
时间久了,连韩小七自己,那被痛苦和麻木充斥的内心,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依旧茫然,依旧沉默,但偶尔,在他被“帮助”之后,或者在他收集到一批品质“意外”不错的药渣时,他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困惑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眸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和言说的迷茫。
他感觉不到守护者的存在,却能模糊地感知到,那笼罩在他命运之上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阴霾,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种默默的、无声的守望,并不能减轻苏墨渊心中的煎熬分毫。相反,看着妹妹的残魂以这样一种方式承受苦难,而自己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般,在暗中做一些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毫无意义的努力,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
几乎要将他逼疯。每一次动用神力进行干预,他那半废的神桥都会传来剧烈的抗议,仿佛在提醒他这饮鸩止渴行为的代价。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走的,也是最正确的一条路。在拥有足以撼动那无形之墙的力量,或者找到能够安全沟通、唤醒那丝残魂的方法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像最深沉的寒冰下的暗流,潜伏着,涌动着,守护着这黑暗中唯一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然而,苏墨渊没有察觉到的是,在他全力扮演“无形守护者”的同时,另一股潜流,也开始在药谷中悄然涌动。
那位来自丹鼎殿、眼光毒辣的李执事,并未完全放下对药谷药材品质“浮虚”的疑虑。他虽然上次被同僚劝住,但一种职业性的敏感,让他暗中留下了一个心眼。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动用了一些不起眼的关系,安排了一个眼线,暗中留意着药谷,特别是核心药田区域的任何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羽化神朝高层,对于“天眷者”本源那超出预料的、持续不断的微弱反抗,也感到了一丝不安和烦躁。“祈仙大典”的筹备正在加速,某种更加激进、旨在彻底磨灭“容器”内残留意识的方案,似乎正在被秘密讨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墨渊的无声守望,注定将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而危机的阴影,已然开始向着这片看似平静的药谷,以及谷中那两个命运早已紧密相连的少年,悄然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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