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墨渊依约来到墨衡长老的丹房。
丹房内氤氲着浓郁的五行灵气与未散的丹香，墨衡长老坐于云床之上，面色平静，但那双阅尽千丹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探究之光。他挥手屏退侍立的童子，偌大的丹房只剩下他与苏墨渊二人。
“坐。”墨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墨渊依言在下方蒲团坐下，姿态恭敬，脸色依旧带着那份刻意维持的、属于伤病人的苍白，气息也比寻常神桥境弟子微弱不少。
“昨日擂台，你展现出的眼力与掌控，令人侧目。”墨衡开门见山，目光如炬，落在苏墨渊身上，仿佛要将他看透，“以你之状况，能做到如此地步，绝非‘侥幸’二字可以解释。你那所谓的‘上古遗迹幻象’，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
压力悄然而至。苏墨渊心知这是必经的考验，他低着头，声音带着适当的虚弱与一丝“回忆”的茫然：“回长老，弟子不敢隐瞒。那遗迹幻象光怪陆离，残缺不堪，多是些不成体系的碎片。其中确实有一些关于能量流转、轨迹预判的奇异法门，弟子道基受损后，心灰意冷，便时常沉浸其中，权当消遣，暗自揣摩。昨日擂台，生死一线，那些平日琢磨的碎片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弟子深知此法取巧，并非正道，让长老见笑了。”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归咎于“消遣”和“侥幸”，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又强调了自己的“无奈”与“非正统”。
墨衡长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未置可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擂台之事，而是抛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难题：“你既对能量流转有些‘偏门’见解，那你可知，老夫炼制那‘五行蕴灵丹’，数次皆败于水火交融之关键，症结究竟在何处？”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考校，也是墨衡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墨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苏墨渊心中雪亮，知道展现真正“价值”的时刻到了。他沉吟了数息，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无比：“长老恕弟子妄言。长老炼丹技艺已登堂入室，对火候、药性的掌控更是炉火纯青。失败之因，或许……不在‘技’，而在‘道’。”
“道？”墨衡眉头微蹙。
“正是。”苏墨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墨衡对视，“五行轮转，相生相克，其性本乎自然。长老力求完美，掌控入微，神力运转间固然精妙，却难免失了几分‘顺应自然’的圆融，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匠气。癸水离火，本性暴烈奔放，如同烈马，强行勒缰压制，反易激起其凶性，导致失衡。不若……以引导替代压制，以缓冲化解冲突。譬如，引入厚重土性暂为中和，再辅以生机木气轻微催化，令其自发寻得平衡，相生相济，或能……润物无声，水到渠成。”
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苏墨渊结合自身斩道境界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以及远超这个时代的炼丹理念，用此世能够接受的语言包装而成。他点出了墨衡过于追求“人力掌控”而忽略了“丹道自然”的关键问题。
墨衡长老闻言，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中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苏墨渊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困锁已久的心门！过往无数次失败的细节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被他忽略的、属于丹药本身的“灵性”与“规律”，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年轻弟子，久久无言。丹房内只剩下药香浮动，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墨衡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他看向苏墨渊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叹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听君一席话……困扰老夫多年的迷雾，今日方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可惜……可惜啊！”
他连道两声可惜，自然是惋惜苏墨渊的道基之伤。
苏墨渊适时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低声道：“长老过誉了，弟子不过是胡思乱想，胡言乱语罢了。”
墨衡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郑重：“不必过谦。你于丹道之悟性，乃老夫平生仅见。日后你若得空，可常来丹房，你我坐而论道，或许……对你自身，亦是一种梳理与温养。”这已是非常明确的认可与邀请，意味着苏墨渊在丹鼎殿的地位将变得超然。
“多谢长老，弟子遵命。”苏墨渊躬身行礼。
离开丹房，苏墨渊知道，自己在墨衡这颗重要的棋子上，又落下了一记重手。然而，在他返回石室的路上，那道属于吴执事的、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再次如影随形般扫过。
“虚实之间，方得自在。墨衡这边暂时无忧，但这条暗处的毒蛇……需得尽早设法处置了。”苏墨渊心中冷然，脚步不停，脑海中已开始构思下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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