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您好。”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不疾不徐，自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刚刚听了您关于严嵩的分析，学生有一个不同的看法，想和您探讨一下。”
“哦？”吴惠芬顿时来了兴趣，“请说。”
周围的学生也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竟然有人敢在明史专家的课上，公然提出不同看法？
高阳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学生认为，将严嵩简单定义为‘揣摩上意’的权力掮客，可能还不够准确。严嵩的成功，不仅仅在于他懂嘉靖，更在于他为嘉靖皇帝，构建了一个让他离不开自己的‘信息茧房’和‘利益共同体’。”
“信息茧房？”
吴惠芬和在场的学生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颖得有些刺耳的词汇，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是的。”高阳侃侃而谈，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嘉靖皇帝后期沉迷修道，二十多年不上朝，他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几乎完全被严嵩父子所掌控。
所有奏章需要经过严嵩筛选，所有官员的任免需要严嵩的建议。嘉靖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严嵩想让他听到和看到的。久而久之，嘉靖的认知，就被禁锢在了严嵩为他量身打造的这个‘茧房’之内。在此基础上，严嵩所谓的‘揣摩上意’，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引导上意’。”
“他不是在迎合皇帝，而是在塑造皇帝！”
高阳话音落下，整个阶梯教室落针可闻。
讲台上，吴惠芬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一僵，一截粉笔头无声地掉落在讲台上，摔成了几瓣。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知性美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失焦般的震撼！
信息茧房？引导上意？
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她研究了半辈子的明史迷雾，让她看到了一个隐藏在经史子集之下，更加赤裸、更加冰冷的权力核心！
她看着台下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这……真的是一个大一学生能有的见识？！
高阳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至于利益共同体，则更为简单。严党遍布朝野，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依附于严嵩，也支撑着严嵩。
对于嘉靖而言，打倒一个严嵩很容易，但要连根拔起整个严党，则会动摇国本，引发剧烈的朝局动荡。所以，只要不是到了非换不可的地步，嘉靖宁愿容忍严嵩。这是一种帝王心术的制衡，也是一种成本最低的维稳。”
“因此，严嵩的权力，根植于‘信息垄断’与‘利益捆绑’这两大基石之上。这比单纯的揣摩上意，要来得更加稳固，也更加可怕。”
一番话说完，高阳微微躬身：“学生浅见，让教授见笑了。”
整个阶梯教室，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学生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高阳，他们虽然未必完全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但那种不明觉厉的冲击感，让他们头皮发麻。
而讲台上的吴惠芬，已经完全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番见解，鞭辟入里，逻辑严密，其观点之新颖，立意之高远，完全不像一个学生能说出来的！
这甚至……比她丈夫高育良这位“政法大家”对权力的理解，还要深刻！还要透彻！
震惊过后，是抑制不住的欣赏与好奇。
她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异彩。
这个学生，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