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停下了脚步,目光中充满了探究,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戎马半生,官至封疆,见过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有背景深厚的二代,有才华横溢的学者,有锐意进取的干将。但像高阳这样,面对自己这个刚刚空降、手握汉东最高权力的一号人物,依旧能保持着如此从容淡定、对答如流的,却是凤毛麟角。
更难得的是,这份从容之中,没有丝毫的傲慢,反而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自信。
“新大风服饰?”沙瑞金咀嚼着这个名字,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就是原来那个因为一一六大火和股权纠纷,在汉东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濒临破产的大风厂?”
他来汉东之前,做过大量的功课。大风厂这个典型的国企改制失败案例,一个牵扯到市委、银行和下岗职工的巨大烂摊子,自然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是的,书记。您真是明察秋毫。”高阳的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清晰,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和干劲,“正是那个大风厂。一个月前,在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的亲自关心和大力支持下,我们引入社会资本,对原大风厂进行了彻底的破产重组,成立了‘新大风’公司。”
他极其巧妙地提到了李达康。
这既是在不动声色地向沙瑞金亮明自己的“山头”,表明自己并非无根浮萍;更是在展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体制的框架内,并得到了地方政府主要领导认可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们盘活了即将被法院清算的国有不良资产,保住了‘大风厂’这块在汉东纺织业颇具声誉的老牌子。”高阳的声音逐渐变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沙瑞金最关心的靶心。
“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让一个工人流落街头!我们接收了原大风厂全部一千一百零八名下岗职工,并且签订了正式的劳动合同,让他们重新端上了饭碗,拿上了工资!”
盘活国资!
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
维护社会稳定!
这三条,哪一条不是中央近年来三令五申、反复强调的政策导向?哪一条不是地方主官最头疼,也最渴望解决的难题?
沙瑞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猎奇,到欣赏,再到此刻,已经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撼。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案头报告中被定义为“棘手社会问题”、“历史遗留包袱”的大风厂事件,竟然被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用一种如此雷霆万钧、又举重若轻的漂亮方式给解决了!
“你们的冲锋衣,我很喜欢。功能性很强,也很舒适。”沙瑞金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你们这种引入社会资本,盘活国企,解决民生问题的‘混改’模式,很好嘛!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为政府分忧!”
“谢谢书记的肯定!”高阳敏锐地抓住了机会,顺势而上,将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抛了出来。
“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新大风的成功,证明了这种模式在汉东是可行的。我个人认为,汉东还有很多像老大风厂这样的传统制造企业,它们有技术,有工人,有品牌底蕴,它们不是没有价值,只是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缺少一个正确的转型方向,和一点启动的活力。”
高阳的目光灼灼,直视着沙瑞金,声音中充满了感染力:
“比如,我们可以将服装制造业与互联网结合,打造‘快时尚’概念,实现C2M(用户直连制造)模式,减少库存,精准对接市场需求!我们还可以进行供给侧改革,淘汰落后产能,向高附加值、高科技含量的功能性面料和特种服装领域转型!”
“如果省里能出台一些指导性的政策,鼓励和支持这种‘互联网+’的转型模式,我相信,我们不仅能解决更多的下岗职工就业问题,更能为汉东的传统工业注入新的生命力,创造出难以估量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
高阳话音落下,整个湖边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沙瑞金的目光彻底变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撼。
快时尚?C2M?供给侧改革?互联网+?
这些超前的概念,每一个都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这番话的格局和视野,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企业家的范畴,这是一个站在省级战略的高度,为整个汉东的未来发展开出的一剂“猛药”!
有想法,有格局,有干劲,更有超前于这个时代的眼光!
沙瑞金看着高阳,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经绽放出璀璨光芒的璞玉。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
“小伙子,说得好!”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高阳的肩膀,这个动作充满了欣赏和期许,“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有时间,我会亲自去你们新大风看一看,实地了解一下情况!”
高阳心中狂喜,但面上依旧沉稳如山。他迅速而清晰地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看着沙瑞金亲自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认真存了进去。
“谢谢书记,我随时恭候您的莅临指导!”
望着沙瑞金远去的背影,晨光洒在高阳的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