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凛冬。
刀子般的寒风卷着碎雪,从糊着旧报纸的破败窗棂缝隙里野蛮地灌进来,攫取着土屋里本就所剩无几的暖意。
意识是一片混沌的深海,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其中翻涌、碰撞。精密到微米级的发动机三维图纸,与一个瘦弱少年零散、暗淡的记忆,如同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被强行搅合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林卫眼前骤然发黑,他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挣扎着,用那双几乎不属于自己的瘦削手臂撑起身体。
环顾四周,心脏一寸寸下沉。
土坯墙被常年烟火熏得焦黄发黑,墙皮剥落,露出内里干裂的泥土。
屋顶稀疏的茅草间,几处显眼的破洞正对着铅灰色的天空。
屋内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张桌面褪色到看不出原本颜色、颤巍-颤巍依靠三条腿站立的方桌,以及两把随时可能散架的板凳。
空气里,一股廉价草药的苦涩味道,混杂着土墙返潮后挥之不去的霉味,钻入鼻腔,呛得人喉头发紧。
这不是梦。
作为一名站在现代工业技术前沿的机械工程师,林卫,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聚焦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属于十四岁少年的手,瘦得只剩下青筋毕露的骨架,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和冻裂的口子。
这双手……不是他的。
他那双曾无数次操作精密机床、绘制复杂图纸、指点江山的手,稳定、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而现在,现实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蛮横姿态,将他死死钉在了这个陌生的时空坐标上。
原主也叫林卫,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少年。他的记忆碎片在林卫脑中断断续续地闪现。
父亲林建国,是北-方某轧钢厂不可多得的技术骨-干,不久前,在一场突发的生产事故中,为了抢救国家财产而意外身亡。
母亲本就底子薄,遭受丧夫的沉重打击后,身体一-泻-千-里,迅速病倒。
家中本就不多的积蓄,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病痛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卫……卫儿……”
里屋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的风声吹散。
林卫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顾不上身体的虚弱,连忙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破旧布帘,快步走了进去。
土炕上传来布料摩擦的“悉索”声,紧接着是母亲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她骨瘦如柴,深陷的眼窝让颧骨显得异常突兀,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那生命的气息,脆弱得宛如风中残烛。
看到林卫进来,她原本黯淡的眼中,竟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妈,我在这。”
林卫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炕边,握住母亲那只冰冷、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的手。
母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从磨得发亮的枕头下摸出两样东西,用尽全身的力气,颤巍巍地塞到林卫的手中。
“卫儿,妈……妈怕是……不行了……这是你爸……留下的……”
林卫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地躺着一封边角已经磨损、被汗渍浸染得泛黄的信封。
信封旁边,是一个用厚实的粗布层层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事。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解开布包打结的绳扣。
他用指腹,而非指甲,极其轻柔地掀开布包的一角,露出了里面东西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