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巅剑台四周的老松被裹在白茫茫里,只露出半截苍劲的枝桠,风穿松针时簌簌作响,混着山涧潺潺的流水声,倒成了练剑最好的背景。青石板铺就的剑台上,一道单薄却挺拔的青衫身影已盘旋了半个时辰,铁剑划破雾气的“咻咻”声,在晨雾里撞出细碎的回响。
是张小泗。他足尖稳稳踩在青石板的浅痕里——那是他三年来每日踏足的位置,左足距台沿三尺不差,右足与左臂成四十五度斜角,膝盖微屈如弓,正是家传泗水剑法的起手式“泗流归海”。铁剑在他手中不算轻,剑脊上“泗”字被八年的汗水磨得发亮,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在雾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连贯的银弧。
“腕力再沉些,剑走中宫时,腰腹要先蓄力,莫急着变招。”
苍老的嗓音从松荫下传来,孟天雄负手立在那里,玄色长衫下摆沾了些晨露,灰白色的胡须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捻着须尖,目光落在张小泗的手腕上——那少年的手腕绷得太紧,剑招虽快,却少了几分泗水剑法该有的“韧”劲。眼看铁剑又一次擦着台边的青石划过,剑风卷起几粒碎石,却始终差半分没能刺入青石上那道深三寸的剑痕里,孟天雄轻轻叹了口气。
那道剑痕是他年轻时留下的,当年他随张小泗父亲张沧澜走江湖,归来后在这剑台练剑,一剑下去便凿出了这道印子,如今倒成了检验小泗剑法的标尺。
张小泗听得师父提醒,赶紧收招,铁剑“当”地一声拄在青石板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剑穗上,把绛红色的穗子浸得发深。他喘着气,指尖因刚才握剑太用力而泛白,望着那道青石剑痕,眼底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师父,弟子还是差半分……这‘穿石’的劲,总也练不到位。”
孟天雄走上前,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青石上的剑痕,又伸手点了点张小泗的手腕——那手腕还在微微发颤,是刚才急着发力留下的后遗症。“泗水剑法,重‘韧’不重‘刚’。”他一边说,一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身旁的青石,“你看这山涧的溪流,遇石不硬碰,绕着走;遇崖不退缩,坠下去,可年复一年,照样能穿石成潭。你昨日追着山猴跑了半座山,就为了比谁快;今日练剑,又急着把剑刺入石中,这性子太急,剑也会跟着‘躁’。”
张小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知道师父说得对,可每次想起十二岁那年,从乱葬岗被师父抱回来时,怀里攥着的那半截带血的“泗”字玉佩,想起父亲模糊的背影,他就忍不住想快点把剑练好——他怕自己练得太慢,等不到为家人报仇的那天。
正想着,一阵山风突然卷过剑台,松枝剧烈晃动,三片带着晨露的松针斜斜地朝他面门飘来,速度快得几乎成了虚影。张小泗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抬剑,手腕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而是顺着风势轻轻一旋,铁剑在身前划出三道连贯的圆弧,像溪水绕石般流畅。“嗒嗒嗒”三声轻响,三片松针竟齐齐落在了剑脊的“泗”字凹槽里,针上的露水顺着凹槽滑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孟天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些,却仍板着脸,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温润的墨玉,递到张小泗面前:“你看这玉,若是用蛮力砸,只会碎;可若是用细水磨,倒能磨出温润的光。你这剑,也该磨磨‘性子’了。”
张小泗接过墨玉,指尖触到玉上细腻的纹路,心里忽然亮堂了些。他刚想开口,却见孟天雄转身走向剑台旁的竹篓,从里面取出一个叠得整齐的布包——布包是青布做的,边角有些磨损,针脚却细密,一看就是亲手缝的。
“今日是你十六岁生辰,也是你在山上学艺满八年的日子。”孟天雄把布包递给他,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这里面是一套新长衫,还有一本《泗水剑谱补注》,是我当年从你父亲沧澜兄那里借来的谱子,这些年我在上面补了些实战招式,比如应对暗器的‘避流式’、近身缠斗的‘绕潭式’,都是江湖上能用得上的。”
张小泗双手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面的粗糙感,心里忽然一酸。他认得这布——去年冬天,师父夜里在竹屋缝补旧衣,用的就是这种青布,当时他还问师父怎么不买块好布,师父只说“布能蔽体就好”,原来竟是省下来给他做了新衫。他打开布包,果然见里面叠着一套青布长衫,针脚比市面上卖的还整齐;底下压着的线装册子,封皮上“泗水剑谱补注”六个字是师父的笔迹,扉页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连“泗流归海”式的发力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
“师父,弟子……”他想说自己还没学好,还想留在山上多陪师父几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看见师父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想起八年来,师父不仅教他练剑,还为他缝衣做饭,夜里怕他着凉,总悄悄来掖被角。
孟天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能接我三成内力的剑招,七十二式泗水剑法也练得纯熟,剩下的不是在山上能学好的。江湖才是真正的剑台,那里有你要找的真相,也有你要护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小泗颈间——那里挂着半截“泗”字玉佩,是当年从乱葬岗带出来的,“去吧,带着这剑,带着这谱子,活成你父亲希望的样子。”
张小泗握紧布包,铁剑在手中微微发烫。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和师父身上,把两个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江湖路,又回头看了看剑台旁的竹屋——屋角挂着他去年缝补的布帘,灶房里还温着早晨没喝完的米粥,那是他八年来的家。可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为了父亲的冤屈,为了师父的期盼,也为了心里那点还没说出口的“侠义”。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孟天雄躬身行了个大礼,铁剑拄在青石板上,声音虽轻却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去江湖,定不负泗水剑法,不负师父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