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油灯的火苗也跟着颤,把木桌上的酒坛、粗瓷碗,还有墙角堆着的草药包,都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孟天雄坐在竹椅上,指腹反复摩挲着酒坛的粗陶纹路——这坛米酒是去年秋收时酿的,当时小泗还蹲在灶房外帮他劈柴,说等酿好了要先敬师父,如今酒还剩半坛,人却要走了。
他终于抬手,把坛口的泥封掰碎,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倒进两个粗瓷碗,泡沫顺着碗沿溢出来,在桌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夜,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张小泗面前,碗底在木桌上磨出轻微的响,“你父亲张沧澜,二十年前在中原武林,人都称‘泗水剑尊’。”
“泗水剑尊”四个字刚落,张小泗握着碗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咔咔”响,酒液溅在他的青布袖口上,晕开深色的印子。他早知道自己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师父偶尔看着他练剑时,会失神地说“你这剑势,像极了你父亲”;每年清明,师父都会独自往山下去,回来时衣襟上沾着纸钱灰。可他从不敢问,怕触到师父不愿提的痛,也怕听到自己不敢面对的过往。
孟天雄喝了口酒,喉结滚动着,目光飘向竹屋角落——那里堆着个旧木箱,锁着的铜扣已经生了锈,是他当年从洛阳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张家旧物。“你父亲的剑法,在中原是数一数二的,洛阳张府的门槛,每天都有想拜师的人踏破。他不止教剑,还管江湖上的不平事——哪家镖局被劫了,哪个小镇遭了匪,他只要知道,必定带着弟子去帮。”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在回忆那些热闹的日子:“二十年前的重阳节,你父亲办赏剑宴,邀了少林、武当、江南剑派的人来。那天张府的灯笼挂了整整三进院,厨房里炖着的肉香,在洛阳街上都能闻到。你那时候才三岁,穿着红肚兜,抱着你父亲的剑穗,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笑得能把屋顶的瓦都掀了。”
张小泗的眼眶忽然热了。他从没见过父亲的模样,可此刻听师父描述,眼前竟清晰浮现出那个画面——红肚兜的小孩,握着带穗的剑,身后是挂着灯笼的大院子,风里飘着肉香。可这画面很快被另一种景象冲散:火光、哭声、带血的剑……那是他从小反复做的梦,每次醒来都浑身是汗,却总记不清梦里的细节。
“可三更天的时候,天塌了。”孟天雄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带着咬牙的劲,酒杯在他手里微微抖,“一伙黑衣人闯进来,个个蒙着脸,手里的弯刀淬了幽冥毒——那毒邪得很,沾到皮就烂,碰到血就死。你父亲当时正在前厅陪客人,听到动静就拔了剑,泗水剑法的‘泗流归海’一使出来,原本能挡十个人,可对方太多了,还专挑老弱妇孺下手。”
张小泗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桌上的酒液,又凉又疼。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哑:“师父,那些黑衣人……是谁?”
孟天雄没立刻答,起身走到角落,把那个旧木箱拖到桌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铜扣里,“咔嗒”一声,锁开了。箱子里铺着褪色的青布,上面放着半截玉佩——玉色是温润的羊脂白,上面刻着的“泗”字却裂成了两半,裂痕处还留着发黑的印子,像凝固的血。
“这是你父亲给你的满月礼,当年我抱着你从密道逃的时候,你死死攥着这玉佩,手指都勒出了血。”孟天雄把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碰到裂痕时,明显顿了顿,“这黑印,是幽冥教的‘腐骨毒’——当年那些黑衣人,斗篷下摆都绣着骷髅头,腰间挂着刻着五行字的木牌,是幽冥教五行堂的人。”
“幽冥教……”张小泗重复着这三个字,牙齿咬得腮帮子发紧。他想起白天练剑时,师父说过江湖上有邪派,专做伤天害理的事,却从没想过,这邪派竟和自己的家仇绑得这么紧。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查幽冥教走私军械的事,才招了杀身之祸。”孟天雄的眼神冷下来,酒碗重重磕在桌上,“他们把从西域运来的兵器,藏在洛阳城外的窑洞里,要卖给北边的乱匪。你父亲查到后,烧了他们的窑洞,还杀了押运的堂主——这仇,他们记了三年,最后才下了灭门的狠手。”
“我去杀了他们!”张小泗“腾”地站起来,腰间的铁剑滑出来半截,剑鞘撞在桌腿上,发出“哐当”的响。他眼底通红,少年人的血气全涌了上来,恨不得现在就下山,找到幽冥教的人,一剑一个了断。
孟天雄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重得让他动弹不得。老人的掌心粗糙,带着练剑留下的厚茧,还有草药的清香,却像块铁似的,压得他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下来。“报仇可以,但你得先明白,江湖不是云雾山的剑台。”
他指着窗外的山雾,雾气已经漫到了窗根下,把竹屋裹得像个孤岛:“你看这雾,看着薄,走进去能让人辨不清方向,甚至摔下悬崖。幽冥教比这雾毒百倍——他们在官府里有眼线,在各大门派里有卧底,你若只凭着一股血气冲下去,不是报仇,是去送命,只会重蹈你父亲的覆辙。”
张小泗的肩膀慢慢垮下来,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印子。他看着桌上的半截玉佩,忽然想起八年来师父教他的——泗水剑法重“韧”不重“刚”,遇石绕,遇崖坠,方能穿石成潭。原来师父教的不只是剑法,是让他在报仇前,先学会活下去,学会看清路。
孟天雄松开手,从木箱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块叠得整齐的红布,上面绣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这是你母亲绣的,当年她总说,等你长大,要给你做件绣莲花的长衫。”他把红布和玉佩一起放进张小泗的布包里,“你下山后,先去洛阳找威武镖局的王虎——他是你父亲最信任的旧部,现在是镖局的总镖头,能帮你摸清幽冥教的底细,也能教你江湖上的规矩。”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把师徒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八年来无数个夜晚那样。张小泗忽然跪下去,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对着孟天雄磕了三个头——第一个谢师父八年养育,第二个谢师父传剑授艺,第三个谢师父今日道破身世,点醒自己。
孟天雄想扶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住,眼里的泪光被油灯映得亮。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从十二岁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到如今长成像模像样的侠士,心里又疼又慰。“明日天亮就下山吧。”最后只说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记住,泗水剑不是用来泄愤的,是用来护人的——护那些像当年张府一样,被幽冥教迫害的人。”
张小泗没说话,只是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指尖贴着玉佩的裂痕,像是能触到二十年前那场没散的火光,触到父亲母亲没说出口的牵挂。窗外的风还在吹,油灯的光渐渐稳了,竹屋里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却也比任何话都让人心定——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再只是云雾山上练剑的少年,他是张沧澜的儿子,是要带着血海深仇,也带着侠义之心,闯江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