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三百多块钱,沉甸甸地坠在衣兜里,成了刘光天行走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底气。
每走一步,布料摩擦着那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发出的细微声响,都仿佛在提醒他,自己不再是那个连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的丧家之犬。
但底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房住。
一想到那家一块钱一晚的黑旅店,刘光天的胃里就一阵翻腾。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酸腐气味,床板硬得硌人。
最要命的是那种随时可能被破门而入的惊惧感,让他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他需要一个家。
一个哪怕再小,也能让他安安稳稳躺下,不必担心明天醒来就无处可去的地方。
买房,那是痴人说梦。
这个年代,最好的办法就是租。
可私人房屋租赁几乎不存在,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不亚于大海捞针。
刘光天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用脚丈量着自己所在的这片城区。
他不去繁华的供销社,也不去人流密集的大街,专往那些不起眼的居民区、大杂院里钻。
他买上两颗糖,递给在门口下棋的大爷。
他掏出一毛钱,买一碗街边老太太卖的大碗茶。他不多问,只是竖起耳朵听。
听那些家长里短,听那些抱怨牢骚。
信息,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闲言碎语里。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一个词钻进了他的耳朵——粮站。
“……你说那陈站长,最近头发都快愁白了,整天唉声叹气的……”
“可不是嘛!听说积压了一大批杂粮,卖不出去,年底盘库要出大事!”
就是这个!
刘光天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大脑。
机会来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就走,脚步沉稳而坚定。
揣着那三百多块钱,他径直朝着粮站的方向走去。
粮站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搪瓷缸子泡着浓茶,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陈站长,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深深地陷在藤椅里,两根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满脸的疲惫与愁苦。
刘光天敲了敲门。
“进。”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刘光天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
陈站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面生,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干净衣裳,看着不像来找麻烦的。
“有事?”他声音沙哑。
“陈站长,我听说您这有一批杂粮急着出手?”
刘光天开门见山,一句话就戳中了要害。
陈站长按压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毛头小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这一声,充满了敷衍和不耐。
在他看来,这小子八成又是哪个单位派来打秋风,想用几张条子换点粮食的。
刘光天看懂了他眼里的轻视,也不恼。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