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夜色深沉，仿佛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皇城都浸染在内。殿内的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粒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朱标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亲手推到了陈凡的面前。青瓷茶杯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信任的基石，已然奠定。
可信任越深，他心中的那个疑惑就越是巨大，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先生。”
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面容平静的年轻人，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先生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能知过去，能晓未来。”
“为何要冒着奇险，来这东宫助我？”
在他这位大明太子的认知里，陈凡这般的“天机中人”，是仙，是神，是超然于世俗之外的存在。他们应在云端俯瞰人间，而不是屈尊于一个朝不保夕的流民之身，主动跳进这凡世最浑浊的泥潭。
这不合常理。
陈凡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了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宫墙之内，温暖如春。
宫墙之外，却是另一个世界。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朱标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陈凡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这个铁血时代格格不入的悲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历史的沉重。
“殿下，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
“你对你治下的这个时代，满意吗？”
朱标整个人一僵。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宏大，让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定了定神，坐直了身躯，属于储君的威仪与自信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孤自幼受父皇和母后教诲，当以仁孝治国，爱民如子。”
“虽不敢说做得尽善尽美，但自问，无愧于心。”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发自肺腑。
“无愧于心？”
陈凡收回目光，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直直地刺向朱标！
“殿下可知，就在这应天府巍峨的城墙之外，每日有多少百姓，如我之前那般，在饥寒交迫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殿下可知，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足以夺走一个正值壮年的劳力，让一个家庭就此崩塌，妻儿沦为乞丐？”
“殿下可知，这天下九州，尚有多少百姓，目不识丁，浑浑噩噩，生如蝼蚁，死如草芥，与田间耕作的牛马，又有何异？！”
一连串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沉重！
它们不再是问题，而是一柄柄无形的重锤，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在朱标的心口之上！
“殿下，我救了你的儿子，他生在皇家，是天之骄子，是这大明最金贵的性命。”
陈凡的语气陡然拔高，目光如炬。
“可是，你能救得了天下千千万万个，因饥饿、疾病和愚昧而死的百姓吗？！”
“你，救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