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龙涎香的淡雅气息混杂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光线从高窗投入,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浮沉,一如殿内人心。
朱元璋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
他没有释放任何刻意的龙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便是一部写满了杀伐与征战的史书。
他一言不发,目光垂落,看着太子朱标呈上来的两件“妖物”。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那支通体晶莹的“宝珠笔”上。
笔身光滑,毫无木质或竹制的纹理,笔尖一点幽蓝的滚珠,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冷芒。这东西的构造,超出了他一生所见。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去触碰。
随后,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张所谓的“全彩照片”。
只一眼,朱元璋的呼吸就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却印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色彩斑斓到妖异的景象。高耸入云的建筑鳞次栉比,钢铁铸就的“长龙”在地面上穿梭,无数衣着奇异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
最让他瞳孔收缩的,是那片建筑群的中央,一座宏伟的宫殿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亲手规划的皇城!
可它周围的一切,却又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让他感觉自己穷尽一生建立的认知,正在被这张小小的纸片无情地撕裂、颠覆。
这绝非画师所能为!
没有任何画师,能将光影、色彩、人物的神态描摹到如此逼真的地步!
这究竟是何等妖术?
朱元(zhang)的脸色由平静转为冷峻,最后,那积蓄的惊疑与困惑,轰然引爆为滔天的帝王之怒!
“标儿!”
一声暴喝,如同殿外炸响的惊雷,震得梁柱上的雕龙都仿佛为之战栗。
“你乃大明储君,未来的天子!竟被此等妖人妖物所蛊惑!成何体统!”
朱元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龙椅的纯金扶手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扶手,竟被他拍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父皇息怒!”
朱标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冰冷的金砖撞得他膝盖生疼。
“儿臣句句属实!”
他顾不得疼痛,急声道。
“雄英的病,便是陈凡先生一语道破,对症下药,方才痊愈的!”
“父皇若是不信,可听听先生的另一番惊人之论!”
情急之下,朱标也顾不得循序渐进,直接将那枚深水炸弹抛了出来。
他将陈凡那句关于“免死铁券”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在后世,此物还有另一个名字。”
“催命符。”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根无形的冰针,精准地刺入了朱元璋狂怒的心脏。
整个大殿的喧嚣与狂暴,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震耳欲聋的声响消失了。
那滔天的怒火,也瞬间凝固了。
朱元璋那因暴怒而涨红的脸膛,血色迅速褪去,转为一种铁青。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第一次从自己最心爱的儿子身上缓缓移开,化作两道拥有实质性重量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站立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惊愕、森然杀机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未知恐惧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大殿之内,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朱标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父皇那变得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