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长谈的烛火,终于在天光微亮时燃到了尽头。
蜡油凝固在冰冷的烛台上,扭曲成一具僵硬的尸骸。
朱标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凝固的蜡泪,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紧绷状态。
他的世界观,在过去几个时辰里,被那个名为陈凡的青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拆解得支离破碎,然后又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拼接了起来。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无数可能与恐怖危机的未来,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洞开。
他所知的历史,他所学的帝王之术,他所坚信的治国之道,在陈凡口中那些匪夷所思的“知识”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甚至有些可笑。
这已经不是他儿子朱雄英的性命问题了。
不。
这甚至已经超越了太子监国的权力范畴。
这是国本!
是大明王朝未来数百年的走向!
“先生。”
朱标终于动了,他僵硬地站起身,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
他的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事体大,已非我一人所能决断。”
天色微明,一线苍白的鱼肚白,刺破了窗外深沉的墨色。
朱标的神情无比严肃,他做出了一个将彻底改变一切的决定。
“我必须立刻带您,去面见我的父皇!”
陈凡终于抬起眼,一夜的讲述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疲惫的痕迹,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平静。
他点了点头。
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想真正地撬动这个庞大的帝国,想改变那既定的二百七十六年国祚,朱标的分量,还远远不够。
唯有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男人,那个多疑、残暴,却又雄才大略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才是唯一的、绕不开的决策者。
去往谨身殿的路,漫长而压抑。
冬日的晨光熹微,毫无暖意,照在宫殿那金黄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
宫道两侧的禁军卫士,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冰冷的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每一步,脚下的方砖都传来坚硬而沉闷的回响,敲击在朱标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在陈凡身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他压低了声音,那是一种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提醒。
“先生,我父皇……”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那位父亲。
“他一生戎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而且……他生性多疑,尤其不信鬼神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