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算完的这笔血泪账,让谨身殿内的三位朱明皇室核心成员,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空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所填满。
殿内燃烧的巨烛,火光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光影在三位皇室成员的脸上摇曳,勾勒出截然不同的心绪。
燕王朱棣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张素来刚毅的面孔上,肌肉僵硬,仿佛戴上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面具。他无法将眼前这个白衣青年口中吐出的、那一个个冰冷而恐怖的数字,与自己父皇引以为傲的漕运大计联系在一起。
太子朱标的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但他紧抿的嘴角,和那双置于膝上、无意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看到的不是数字,而是一张张在漕船上、在纤道旁、在田埂间挣扎的,麻木而痛苦的脸。那是他的子民。
而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则是彻彻底底的凝固了。
他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贪官污吏胆寒的眼睛,此刻却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有陈凡刚刚报出的那些数字,化作了无数嗡嗡作响的飞虫,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理智。
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损耗……
数十万计的民夫劳役……
数不清的银两投入……
这些,都还只是洪武十三年的账!
他引以为傲,用以沟通南北、转运钱粮、维持帝国庞大运转的漕运体系,竟然是一个吞噬民脂民膏、活活掏空国库的无底洞!
这个认知,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胸闷到几乎无法呼吸。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混乱的思绪!
现在是洪武十三年!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
自己刚刚肃清了寰宇,朝堂上下的官员,就算有贪腐之心,也还不敢伸出太长的手。
天下的人口,经过元末的战乱,尚未完全恢复。
漕运的压力,仅仅是维持京师和边镇的基本需求而已。
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这个窟窿就已经大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朱元璋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穿透了谨身殿的殿墙,穿透了应天府的城郭,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他仿佛看到了……
五十年后,人口滋生,天下承平,京师的规模日益庞大,漕运的压力倍增!
他仿佛看到了……
一百年后,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豪强地主吞噬了无数自耕农的田地,国家的税基被严重动摇,而漕运的负担,却变本加厉!
他仿佛看到了……
两百年后,官场腐败成风,那些他最痛恨的蛀虫们,趴在这条黄金水道之上,肆无忌惮地吸食着帝国的血液!所谓的“耗米”,所谓的“常例”,会膨胀成一个何等触目惊心的天文数字!
那条他亲手规划督造,被他视为千秋功业的大运河,在他的幻象中,化作了一条盘踞在中原大地的狰狞恶龙。
它不再是运送生机的血脉,而是缠绕在帝国脖颈上的致命枷锁!
每一年,这道枷锁都会收紧一分!
每一年,它都会从这个国家身上,榨取更多的生命力!
直到最后……
“咔嚓”一声,将整个王朝的脊梁,彻底勒断!
自己亲手制定的这项“祖宗之法”,竟然……会是一条亡国之策?!
“不……”
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从朱元璋的喉咙深处挤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不是来自殿外的风,而是源自他自己的骨髓深处。
巨大的悔恨与后怕,如决堤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那颗坚如钢铁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