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空气沉重得宛如实质。
朱元璋、朱标、朱棣,大明帝国权力最核心的三人,目光如三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在陈凡的身上。
他们眼中的探寻、疑惑、乃至一丝不耐,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陈凡能感觉到,朱元…璋那双历经尸山血海的眸子里,已经开始酝酿起帝王的猜忌。
一旁的朱棣,虽然沉默,但紧绷的下颚线,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凡知道,仅凭空口白话,绝无可能撼动这位马上皇帝根深蒂固的认知。
是时候了。
必须用他们最信服,也最无法辩驳的东西,来砸碎他们对这个帝国的虚假认知。
那就是账本。
一本用血和泪写成的账本。
“陛下,殿下,我们不妨来算一笔账。”
陈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三位皇室成员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没有再多言,而是转身,踱步走向大殿一侧那张紫檀木书案。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沉稳而有力。
他拿起一支崭新的狼毫,饱蘸徽墨。
雪白的宣纸铺开,墨香混合着殿内龙涎香的厚重气息,弥漫开来。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来自未来的过客,而是一个即将对大明王朝进行一场冷酷解剖的执刀人。
“我大明,为保北疆无虞,每年需从江南调运至北方的粮食,约为四百万石。”
陈凡落笔,写下了第一个数字。
“四百万石。”
这四个字,力透纸背。
朱元璋微微颔首,这个数字与户部上奏的并无太大出入,是帝国运转的基石,他了然于心。
“这,仅仅是账面上的数字。”
陈凡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没有停顿,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二道墨痕,声音也随之冷硬起来。
“漕运,需征用民夫。”
“按照我大明定制,每名运兵,需四名民夫支应其劳役、食宿、转运。运输这四百万石粮食,不算沿途纤夫,光是随船支应的民夫,便不下二十万之众!”
“二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太子朱标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一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二十万青壮劳力意味着什么。
陈凡的笔没有停,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质问的寒意。
“这二十万民夫,一年到头,离乡背井,奔波在运河之上。他们误了多少农时?荒了多少良田?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又是如何苦苦支撑?这笔账,户部的奏折上,可曾有过一个字?”
朱标的呼吸,滞涩了一瞬。
没有。
从来没有。
奏折上只有冰冷的数字,只有征调的人数,却从无这二十万个家庭的血泪。
陈凡的笔尖,继续向下。
“漕船,需定期修造。一艘标准的、载重四百石的漕船,从采办上好的楠木,到桐油、麻绳、铁钉,再到雇佣船匠,造价几何?”
他自问自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估算。
“一艘船,能用几年?沿途的磕碰,河道的淤积,船体的腐朽,能安然无恙跑上十个来回,便已是邀天之幸。整个漕运体系,数千艘漕船,每年光是维修和替换的开销,又是多少?”
一笔笔开支,被他清晰地罗列出来,每一笔,都像是一把刀,在剜朱元璋的心头肉。
这些钱,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自己龙袍都打着补丁,后宫用度一减再减,可这些银子,却如流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条大运河里!
陈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问题的核心。
“沿途官吏,上下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