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踏入府邸的瞬间,袖中那枚温润的玉钥陡然滚烫,震鸣不休,仿佛有什么压抑不住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贴地游弋的火婆残魂嘶嘶作响,声音里带着鬼物特有的阴寒:“娘娘,您离宫这半日,地库里的尸身彻底活了!阴气倒灌,冲开了鬼市的旧封印,那帮老家伙已经压不住了,整个鬼市乱了整整三日!”
沈昭棠脚步一顿,闭上双眼。
刹那间,寻常人看不见的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展开。
鬼眼之下,那条贯穿鬼市的冥河支流,此刻正翻涌着墨汁般的黑浪,无数残缺的怨魂在河中沉浮,像疯了一样争抢着岸边零星的香火坛。
更远处,那家以怨念为抵押的血当铺,门前竟堆积了上百具无人认领的骸骨,森森白骨在阴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混乱,无序,弱肉强食。这便是没有规矩的鬼市。
她缓缓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古朴的篆文刻着两个字——司言。
“火婆,”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不在此刻立下规矩,亡者积怨,迟早要反噬阳间。”
她轻叹一声,将一缕微弱的阳气渡入令牌:“传我号令,遣快脚鬼通告全鬼市——三日后,中元子夜,鬼市中央,设‘亡者公堂’。凡有未雪之冤、未了之憾者,皆可登台言说,我为尔等之声,达于九泉,闻于阳世!”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整个鬼市瞬间炸开了锅。
“砰!”一声脆响,厉三爷的府邸内,一只前朝官窑的茶盏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化为齑粉。
他满脸横肉,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个沈昭棠!活人审鬼案?黑艄公的尸骨还没凉透,就蹦出来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僭越之徒!”
他眼中杀机毕露,当即连夜派出心腹,一为联络骨衣坊的白夫人与精通卜算的玄机子,二则秘密勾结一名从阴司叛逃出来的笔吏。
不过一夜功夫,一张伪造的地府批文便已出炉,上面用阴司独有的朱砂笔写着:“冥权神授,不可私相,凡擅立公堂、窃弄鬼言者,天理不容,当遭雷殛!”
与此同时,阴森的骨衣坊内,白夫人正坐在一堆人骨之中,以一根磨得锐利无比的指骨为针,抽引着新死之人的怨气为线,飞快地缝制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幡旗。
那幡旗上,无数张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嚎叫。
这正是她最歹毒的阵法——“禁言阵”。
一旦布下,任何登上高台试图诉冤的魂魄,只要一开口,怨气便会反噬其身,令其魂体当场撕裂。
城南的玄机子则燃起三炷引魂香,对着龟甲铜钱反复卜算。
青烟缭绕中,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却露出狂喜之色:“找到了!沈昭棠的命格是‘明灯体’!此等体质虽能号令鬼神,却以阳寿为薪,天生折半。她若敢强行施展那‘执念显形’之术,让死者冤屈重现,自身必遭反噬,法力耗尽,与凡人无异!”
三人一拍即合,一个阴毒的计划已然成型:待沈昭棠开堂施法,力竭反噬之时,厉三爷便高举伪造的批文,以阴司之名号令鬼众,再由白夫人与玄机子请动豢养多年的阴兵一举压境,将她彻底打入冥河,永世不得超生,重新夺回鬼市的主权!
中元夜,子时三刻,阴阳交界之时。
整个鬼市竟是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惨绿色的灯笼,幽光映照着弥漫的冥河雾气,显得诡异而肃杀。
鬼市中央的高台上,沈昭棠一袭玄纹黑袍,长发未束,任由山风吹拂。
那枚震鸣不止的玉钥被她用红绳系着,悬于胸前,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台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亡魂。
有百年前披枷带锁、含冤而死的囚犯,有战争中头颅不全、找不到身体的士兵,更有无数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婴儿魂,他们的怨气汇聚在一起,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
沈昭棠环视一周,神色平静。
她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刀,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鲜血瞬间涌出。
她没有丝毫迟疑,将殷红的血珠滴落在胸前的玉钥之上。
“敕令——归位!”
她低声诵念的,并非完整的《归位诀》,而是一段经过她改动的变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