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寒气逼人，顾廷渊一掌撑住井沿，翻身而出。
冰冷的井水顺着他破碎的甲胄滴落，在他脚下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身形尚有些踉跄，阳气未完全恢复，但那双曾被血色与疯狂占据的眼眸，此刻却清明如洗，锐利得仿佛能刺穿夜色。
他没有片刻迟疑，反手一把扣住沈昭棠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你怎么敢来？这里是冷宫禁地，若被发现……”
沈昭棠任由他抓着，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像是三月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将军在梦魇里与鬼妃缠斗时，都听见了我的声音。怎么回到现实，反倒怕了？”
话音未落，她耳畔的金铃玉钥轻轻一颤，火婆焦急的残魂意念如电光石火般传来：“丫头，快走！东巷来了三队禁军，正朝这边包抄！还有……还有那个没有脸的铁疙瘩，一直站在墙头上看着这里！”
“无面……”沈昭棠心中一凛，那是玉阶守夜人，皇宫里最神秘的影子卫队。
情势危急，不容思索。
她动作快如狸猫，飞快地将身上碍事的丧服外袍扯下，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医婢服饰，顺手将那枚温热的金蝉玉钥藏入宽大的袖中。
她反手扶住顾廷渊，将他高大的身躯引向旁边一堵颓败的宫墙，让他虚弱地靠在墙上。
“听着，从现在起，你是在此地为先帝祈福后虚脱力竭的镇国将军，而我，是奉了皇后懿旨，特来接你出宫的医婢。”
顾廷渊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漏洞百出的说辞极不认同，刚要开口反驳，沈昭棠白皙的指尖却闪电般点在他的唇上，动作轻柔，眼神却不容置喙。
“信我。”她凑近他耳边，吐出的气息带着佛堂的檀香与井水的寒意，“走错一步，我们都得死。”
急促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芒将小巷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禁军即将拐过巷口的瞬间，沈昭棠袖中的玉钥猛然炽热，火婆的残魂意念得到了她的允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红光，狠狠撞向禁军校尉手中那盏引路的灯笼！
“砰”的一声脆响，灯笼炸裂，幽蓝的鬼火混着桐油四下飞溅，瞬间引燃了墙角堆积的枯草。
火势借着夜风轰然升腾，浓烟滚滚，呛得禁军人仰马翻，视野一片混乱。
“走水了！快救火！”
混乱中，沈昭棠架起顾廷渊，如两道融于黑暗的影子，借着浓烟的掩护，迅速消失在冷宫错综复杂的小径深处。
高墙之上，那名玉阶守夜人静静伫立，任凭下方的混乱也未动分毫。
他森然的无面铁盔之下，两道幽紫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他摊开手掌，一枚古朴的黄铜令牌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密的符文：“明灯体已入宫，摄魂阵被破，疑与鬼妃执念产生共鸣。”紫光一敛，守夜人转身，整个身影如水墨般融入夜色，几个起落间，已朝着皇宫最深处的地库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大太监孙德全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在他面前，一道珠帘垂下，帘后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只能看见那人手中端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琉璃灯。
“执灯使大人，”孙德全的声音尖细而颤抖，“计划……成了。镇国将军已破摄魂阵，井中鬼妃的执念也如您所料，彻底消散了。”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敢继续说下去，“但……但是，那鬼妃在消散前，动用了血书显影之术，似乎……似乎唤醒了当年的真相。”